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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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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的文举, 武举和医举虽同期会试开科,殿试却因皆需女皇亲临考较,遂分作三日举行。

放榜三日后, 首日是医举殿试,次日为武举,备受瞩目的文举则压轴在最后一日。

届时, 除御座之上的女皇负责主考, 更有内阁学士六人, 及都察院, 通政司, 詹事府, 翰林院各遴选的两位官员, 共计十四人组成读卷官之列, 阵仗肃穆非常。

为彰公允,殿试仅设一道策问考题, 题目须待考前一日,方由众读卷官于内廷拟定数条备选, 再经女皇朱笔圈定后, 当夜遣匠刊印。

刊印之处皆有护军严加看守, 直至殿试当日破晓, 试卷才会送至作为考场的紫宸殿。

连监考之职, 历来也只由亲王和公主担当。

往年皆是皇太女郦媖执此权柄, 今年郦媖不在京中, 这差事便落在了翠花等四位均已开府受封的公主和王爷肩上。

自然,为避嫌隙,文举殿试那日,翠花并不会亲临紫宸殿正殿, 而是遵照女皇的意思,在裴怀彻应考时,暂且待于偏殿静候。

如此安排,倒意外迁出了一桩好处,便是轮到裴怀彻应试的第三日,翠花已监考过了前两场。

见惯了场面,再推着他的轮椅踏入大殿,迎来四面八方投来或审视或探究的视线时,她便能步履从容地扶着推把,心中一片澄定,再无先前的忐忑了。

须知昨日武举殿试,举子们俨然都已有了耳闻,那位因腿疾之故未应此试的会元,正是她府上的驸马。

故而自她踏入校场起,各式目光便悄悄聚拢而来,好奇,探询,惋惜……兼而有之。

最终读卷官唱名传胪,新科武状元,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之子方炳良,更是特地上前,向她长揖一礼,言辞恳切地道:“公主殿下,臣此番侥幸夺魁,实因淮驸马谦退,此位受之有愧,还请您回府后代为转达在下的钦佩与谢意。”

翠花抬眸细看,见他神情坦荡,并无半分私心埋怨裴怀彻抢了他武举会元之位的虚与委蛇。

便心下稍宽,温言颔首道:“方状元不必过谦,你能拔得头筹,凭的是自身文韬武略,我家驸马身体不便,本就无法参与殿试,何来相让之说?”

方炳良原本还惴惴,恐公主介怀自己捡漏了她家驸马的武状元之位,见她当真全不计较,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连忙又深施一礼道:“公主与驸马胸怀豁达,令臣感佩不已,祝愿淮驸马明日文场亦能郤诜高第,待殿试皆毕,臣定当备礼过府拜会,日后同朝为官,还望淮驸马不吝指点。”

翠花自是不知,方炳良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热络,除却真心钦佩裴怀彻在会试中展露出的卓绝才略,亦与他父亲曾在家中暗揣圣意,同他的一番推说有关。

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一职常设两人,半年前刚好有一人辞官告老,而今空缺已有半年。

其间兵部尚书屡次举荐人选皆被女皇按下,再思及裴怀彻曾在大渊煊王麾下拜将的传言,以及如今亦有“一试双会元”之能,想来此位,极有可能是给这位乘龙快婿预留的。

而若裴怀彻当真任职,便是正五品。

不仅论位高于他父亲,将来协理调兵统兵之事,更是朝中联通文武枢机的关键。

他知自己大概率会入五军都督府为将,是少不得要与其打交道的,那么眼下提前结份善缘,总无错处。

当然这些朝堂下涌动的暗流,翠花到底阅历城府有限,并未深察就是了。

她只瞧见,翌日清晨,当她亲自推着裴怀彻再度步入紫宸殿时,无论是高居堂上的读卷官,还是肃立案旁的新科举子们,目光掠过她相公身下的轮椅,均已不见半分轻视。

便是忍不住多看两眼,也更多是审慎和好奇。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散去,径直将他送至那张特设的桌案前。

她俯身替他理了理并无皱褶的衣襟,笑语道:“相公,我就在隔壁候着,监考的是三弟弟他们,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唤他们直说便是。”

裴怀彻抬眼,望进她澄亮的眸子里,唇角亦勾起一抹令人心定的淡笑道:“放心,不过一道需答七八百字的策问题罢了,纵使算上后头的阅卷质询,也至多两个时辰,你且安心,静候佳音。”

他们的声量不大,几乎仅夫妻间可闻。

可这亲昵的一幕落在周围的众举子眼中,还是叫他们悄然侧目。

一面是暗叹绛珠公主与这位腿上有疾的驸马当真鹣鲽情深。

一面亦是心惊,这驸马即便坐着轮椅,竟也青衫落落,风姿清举,伴于国色天香的公主身侧,依旧担得起“郎才女貌”四字。

他们原先只道公主是怜惜驸马的不世之才,如今看来……怎么好像是中意这张清俊昳丽的面容更多些?

合着这位前无古人的一试双会元,竟是个“明明可恃倾城色,却偏要与我等竞文章”的主儿?

翠花在偏殿落座不久,便听见紫宸殿的方向

传来了清越庄严的钟磬声。

正是女皇御驾将至,殿试即将开始的讯号。

果然,片刻后就有女官送来一份试题。

她即刻展开来看,只见其上以端正楷体书就题目,“边防与民生之兼顾”,要求举子们各抒己见,著策论述之。

翠花的蛾眉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

她并非是担心裴怀彻答不来,恰恰相反,此题对于曾在煊王麾下担任行军长史,亲身经历过边关烽火的裴怀彻而言,怕是要比那些埋首经籍多年的举子们得心应手太多。

她只怕这般选题落人口实,令人觉得母皇和读卷官存了偏袒之意,即使裴怀彻是凭真才实学夺魁,也免不了一番“胜之不武”的腹诽。

幸而那前来送题的女官甚是伶俐,窥出她眉间忧色,便将她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只温声叫她放心。

女官宽慰道:“殿下莫多想,近年因北境渊国局势不稳,西邦诸部抢得心野了,亦不时侵扰我朝边境。朝廷虽国库丰盈,可若一味内迁百姓,增兵戍守,难免令边镇大片良田荒芜,世代安居于此的百姓也不得不背井离乡,实乃陛下心头的久萦之患,以此为题,正好考察举子们解决实政的能力,谁能献上良策,便是国之大才,正当重用。”

翠花闻言,心下稍安道:“母皇没有刻意回护便好,我家驸马的才学,我心里面有数的,无论什么题,他都能自如应对,大可不必让母皇为我们担上徇私的非议。”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情状也确如翠花所料。

当大多数举子尚且对着试题凝神苦思,斟酌破题关窍时,裴怀彻已拈起御赐狼毫,从容润笔,落纸云烟。

笔走龙蛇间墨迹淋漓,行文如流水倾泻。

不过两刻钟,他已然搁笔,示意监考的郦璟可提前将答卷交予御览。

一切皆呈现于众目睽睽之下,殿中隐隐响起了举子们的吸气声。

那些原本还对他“一试双会元”存疑的人,此刻终也全剩了五体投地的叹服,心知自己今日的最好成绩,大抵只能企及状元之后的榜眼了。

当然,女皇接过郦璟转呈的卷子,顾及裴怀彻毕竟是自己的女婿,也未直言嘉许,只淡淡颔首,随即将试卷交由下首的读卷官们览阅。

诸官依次传读,但见那文章条理清晰,先是不避讳地剖析近年戍边策略之得失,再深入根本论及民生休戚,最后引出“戍边亦需养民,养民方能固边”的灼见,当真理据充沛,文采与韬略兼备,又待如何?

彼此交换眼色间,心中俱是一叹,简直想为今科遇上裴怀彻的这些文举英才们,道一句时运不济。

毕竟有绛珠公主的驸马珠玉在前,余者文章再好,怕也只有沦为陪衬的份。

偏殿里,翠花倚在椅中,指尖焦灼地捻着丝帕一角,只将那绣了缠枝莲的细绸绞了又松。

即将按捺不住时,终于听得主殿那厢传来了内侍高声唱诵殿试名次的声音。

“本科文举殿试,一甲第一名淮彻,赐进士及第,授状元郎!”

内侍的声音如同金玉相击,穿透朱红廊柱与明黄帘帷,直直撞入翠花耳中。

令她眼眸倏地一亮,未等那尾音散尽,已提着裙裾急急步出偏殿。

石榴红的裙摆翩跹如蝶,扫过廊下沁凉的青砖,鬓边珠钗随之晃动,漾开一片急促细碎的声响,她也顾不得去扶。

她这般急切,倒让奉命来请的宫人省了脚程,抿唇一笑,便侧身将人引往正殿。

她径直被带到裴怀彻身侧站定,御座之上,女皇威仪的声音方响起,在她本已澎湃的心湖中再次掀起一番巨浪。

“淮彻品貌出众,才德兼备,朕以为当配公主,故赐婚于绛珠公主,册封为正宫驸马,命礼部择选良辰吉日,严谨筹备婚礼事宜,以昭示天下,永结秦晋之欢。”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翠花皆恍如置身云端,脚下绵软,身骨轻飘。

纵然心底早存了期许,可“状元”与“赐婚”两重喜讯接连落下,仍令她瞬间被巨大的欢欣裹挟,一颗心飘摇其中,被冲得酥酥融融。

连周遭读卷官和新科进士们的道贺声都好似隔着层水雾,听不真切。

若非裴怀彻在旁不时温声提醒,加之郦婵和郦媛的巧言周全,她几乎要“尽失”公主仪度,只想扯起他的衣袖,再将满腔甜蜜迫不及待地宣之于口。

直至内侍宣布今日殿试已毕,闲杂人等次第退去,女皇语声沉缓地再唤了裴怀彻:“淮驸马,你且随朕来,朕尚有些话想交代你。”

裴怀彻微微欠身,侧目见翠花好似仍未从滔天的喜悦里醒神,竟下意识要推着他的轮椅同往,忙抬掌覆上她置于轮椅推手的手背,示意她止步。

他先向御座方向回了话:“臣婿遵旨。”

而后才将声音压低几分,转向翠花道:“陛下是欲与我单独叙话,你同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去偏殿稍候,我去去便回,不会太久。”

翠花“啊”了一声,眼神方清明了些,可

下一瞬,内侍又捧着一道墨迹初干的赐婚诏书呈上。

见明黄卷轴上朱印赫赫,她那点刚聚起的恍然又重新被打回原形,傻乎乎的笑再度在娇美面容上绽开,任由郦婵和郦媛一左一右地拉走了。

裴怀彻这一去,便是半个时辰。

偏殿内,翠花的雀跃满溢得无处安放,无论弟弟妹妹们起什么话头,她总能三两句绕回自家相公如何举世无双上,眼波流转间,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若说还有别的,便是那桩终于尘埃落定的婚事。

她毫不避讳地对郦璟三人描绘起了日后的光景:“我打算生三个娃娃,男娃习文也好,习武也罢,随他高兴,若有女娃,定要随她们爹爹习武,马背上的女将军,想想就威风!”

话一出口,又自觉有些专断,忙抿唇找补道:“哎呀,我也就随便一想,无论男娃还是女娃,康健明理便好了,反正他们的娘亲是公主,总有一世的安稳富贵可依。”

这般直白烂漫的“长远计”,听得仍觉婚姻大事遥远的郦璟三人耳根发热,只得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由着她尽兴诉说,他们则静静陪在一旁。

待到郦婵递来的第三盏茶也放凉了,殿外才响起了轮椅木辘碾过砖面的声响。

宫人不仅将裴怀彻送回,更奉上了一份长长的赏赐礼单,说是女皇特贺驸马爷高中魁首,缔结良缘的又一份恩典。

翠花欢天喜地地收下,这回总算记得规规矩矩地谢了恩。

虽然依旧满心浸在难以自持的喜悦里就是了,以至未曾留意裴怀彻深邃的眉宇间,似比刚刚被女皇叫去前多了一份阴郁色。

他们的车驾尚未抵府,喜讯已与女皇的赏赐先一步飞入朱门。

迎他们一行入府后,府中的下人们个个面上带笑,气氛竟比前些日子的年节还要喜庆几分。

膳房更是早将丰盛的食材堆满厨下,只等两位主子回府,定夺今晚庆功宴的菜式。

翠花将那道赐婚圣旨珍而重之地搁于正厅案上,便雀跃地投入到了这片喧腾里。

一会儿立于庭院,指挥小厮悬挂彩绸灯笼,一会儿又钻入膳房,对着琳琅满目的食材细细斟酌。

腮边笑涡始终未散,忙过一阵,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寝殿。

她见裴怀彻正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便从他的轮椅后轻轻拥了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尚有些发烫的脸颊贴合至他鬓边,久久不愿松开。

她的声音仿佛浸了蜜,甜得发糯:“相公,你终于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了,我们也终于要正式行礼大婚了,真好。”

裴怀彻本还沉湎于女皇的沉重嘱托中,此刻得她温软的娇躯熨帖,沉郁的思绪到底散了些许。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暂且将烦忧压下,配合地侧过头,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脸颊。

他唇角弯起浅淡弧度道:“是啊,但凡你所愿,我总算……都为你达成了,真好。”

他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是以归程途中,沉浸于欢悦的翠花没有察觉,郦璟几人也未从他身上瞧出端倪。

可眼下殿内只余他们二人呼吸相闻,她也从先前的喜不自胜中渐渐恢复了清明,便自然捕捉到了他话音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滞涩。

她环抱着他的手臂松开,绕到他身前,秀眉微蹙道:“但凡我所愿?做我的驸马,与我成婚,难道只是我的愿望?你不情愿吗?”

裴怀彻下意识想要再扯出笑容辩解,可薄唇刚启,却撞进了她澄亮剔透的眸子里,不由令他到了齿边的托辞又哽回喉间,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他知她并非质疑他的心意,只是又一次,窥见了他意图沉藏的心事。

然而女皇今日所言,牵扯实在太深太广,若如今便要告知与她,除了让她徒增惊惧烦忧,他并不认为于解决事情有益。

那么他能告诉她多少,又要从何说起?

毕竟皇太女身担储君之位,却暗藏提前篡逆之心什么的……

这等骇人听闻,动摇国本的事,可是他那已堪称为了皇位无所不用其极的皇兄皇侄,都未曾敢想敢行的不韪之举。

作者有话说:

王爷摊上的事,一波接着一波哈哈哈~

以及姐姐的隐秘,终于要开始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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