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伦敦在慢慢变长。
李希法开始习惯一种新的节奏。
早上七点半醒来,藤言雨已经出门去了诊所。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温好的牛奶和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边缘微焦,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油光。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洗了杯子,然后背着画具出门,步行二十分钟到学校。
上午是写生课,下午是自由的创作时间。
她的作品开始有了变化,不再全是那些浓重的黑色和深红色块,偶尔会出现一小片浅淡的灰蓝,像是被风吹开了一角的厚窗帘。
老师看了她新交的作业,说你最近的状态稳定了很多。
稳定。
她不太确定这个词适不适合她。
但她确实不再需要药物才能坐到画架前了。
她的手很稳,不需要在舌下放一片淡蓝色的东西才能把线条画直。
那种摆脱之后的轻盈感像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她,让她觉得世界比从前远了一些,也安静了一些。
傍晚回去的时候她会路过菜市场,偶尔会带一把芦笋或者几个番茄回去。
藤言雨喜欢用番茄煮汤,她觉得那汤太酸,但还是会喝。
有时候她回去得早,阳光还挂在西边的屋顶上,她就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他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整齐的结,看他切菜时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看他偶尔会侧过头,问她今天画了什么。
夜晚是另一种质地。
有时候是她先靠近。洗完澡出来,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下摆盖到大腿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两侧。
她推开他书房的门,不说什么,只是走到他椅子旁边,他就会放下书,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
膝盖抵着扶手边缘,她的腿搭在他的膝侧,呼吸很近。
有时候是他先伸出手。
在她坐在床边低头翻手机的时候,他会从后面走过来,手掌覆上她的后颈,拇指按在她颈椎凸起的位置上,缓缓揉几下,等她抬头,然后俯身吻下来。
他们做爱的方式也在慢慢形成一种默契。
不像第一次那么缓慢而谨慎,但仍然比李希法经历过的任何性爱都要安静和持久。
他几乎从不急,也不是刻意的温柔,更像是一种他已经熟悉了她身体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深、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她需要被按紧。
这天晚上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平稳地跳动。
窗帘没拉严,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斑。
你在想什么?他问。
他的手指正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滑下去,从颈后到腰窝,像在数什么东西。
在想明天要交的那幅画。
想完了呢?
想完了。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呼出一口温热的气,在想……这样挺好的。
他继续滑着她的脊椎,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感觉很久没想起他了。
谁?
郑世越。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感到一阵短暂的陌生,像是念一个她很久没有念过的地名。
她甚至有一瞬间需要确认自己说的对不对——是的,郑世越。
那个曾经在她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的人,现在变成了一个她偶尔才会想起来的名字。
这种认知让她有些恍惚,感觉就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爬了那么远。
藤言雨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下去。
你知道他不会永远不出现吧?
知道。她翻了个身,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但我现在不想管。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臂伸过来让她枕着。
半夜她醒了一次,不是因为噩梦,也不是因为药物戒断的余悸。
她只是醒了,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郑世越的对话框还是上次她看到的样子,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那张机票预订截图。
他来过伦敦的那次,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
她往下翻了翻,没有新的东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
黑暗重新合拢时,她翻了个身,面对着藤言雨的方向。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绵长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指节微微蜷着。
她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的轮廓在微光里安静地浮着,像一座不需要她攀爬的山。
她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的课上,老师让他们用一幅画来描述近期的状态。
李希法画了一座桥。
桥是深灰色的,横跨在一片模糊的水面上,没有
行人,没有车辆,只有桥本身。
桥底的水是浅蓝混着灰绿色,看不出流动还是静止。
老师看了说:这幅画有一种……等待的感觉。
等待。
她在回程的地铁上想这个词,觉得它准确又不准确。
她没有在等郑世越的消息,至少没有有意识地等。
但她知道郑世越不会永远不出现,那句话像一条线,被埋在很深的地方。
她甚至不确定那条线另一端还有人拉着,还是它只是一条断了尾的旧绳子。
她只知道它还在那里。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藤言雨还没回来,冰箱上有张便签:汤在锅里,热一下再喝。晚回。
她看了两遍那行字,笔画简洁,收笔利落。
她把便签贴在冰箱侧面,和之前那些并排贴在一起,已经攒了薄薄的一迭。
她喝完汤,洗了澡,坐在客厅地毯上翻一本画册,翻了一会儿,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藤言雨脱了外套挂起来,看到她在客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靠在沙发边缘,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呼吸比平时深了一些。
她放下画册,往他那边挪了挪,然后偏过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带着一点下班后特有的倦意,没有动作,没有追问。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累吗?她问。
还好。
他闭着眼说话,声音有些模糊,语气平静得像是他说了无数遍的话。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缓缓移动,像在描她睡衣的面料纹理。
那片棉布很薄,他掌心烙在上面的温度很快就透了过去,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腰窝处轻轻划着圈。
她把脸往他颈侧埋了埋。
他垂下手,手指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滑了一小截,从侧腰滑到胯骨的弧度上。
那片皮肤在薄棉布底下微微升温,像是他的指纹在上面留下了一串看不见的印。
今天画了什么?他问。
一座桥。
桥下面是水?
嗯。
水的颜色呢?
灰绿色的。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里描了一下那幅画的样子,然后说:灰绿色的水,在伦敦很像。
她被那句淡淡的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稍微抬起头看他:你这是在夸我画得写实?
我在夸你画的不再全是黑色了。他说。
他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没有笑开,但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比刚才多了一些温度。
他低下头吻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大腿内侧的肌肉微微收紧,手心贴在他后颈的位置上,指尖陷进他发根里,呼吸被他的呼吸覆盖过去。
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腰侧滑进睡衣下摆,指腹贴着腰线慢慢往上移动,像是沿着一条他早已熟悉的道路走回来。
那种动作里的熟悉感让她有一瞬间觉得安全,又有一瞬间觉得危险。
太熟悉了,像她已经在习惯他。
她跨坐到他身上,膝盖分在身体两侧。他仰起头看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大腿外侧滑上去。
她低头看他,目光从眉骨往下滑到嘴唇,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像是想看他在这一刻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她问。
等什么?
等我画够黑色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
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的下巴上,像是在考虑怎么措辞。
我是在等你发现你画黑色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想画,而是因为你只会画那个。
现在呢?
现在你还是会画黑色的东西。但你开始画别的了。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像在他的话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她低下头吻他,嘴唇碰到他的嘴唇时她的手掌撑在他的胸口。
他的手覆上她的腰侧,拇指在那截腰线上来回摩挲,动作缓慢而耐心。
她轻轻直起身,手指摸到他裤腰边缘,解开扣子的时候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已经做过很多次的熟稳,解开了,贴着他腿侧的布料顺滑地脱了下来,然后重新坐下来。
这次没有等待,没有缓慢的试探。
她坐下去的时候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一口气从胸腔深处被挤了出来。
她停在那里,适应了一会儿他完全在她体内的那种饱胀感,然后开始慢慢动。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前后滑动,在找一个她想要的角度。
他抬手托住她的后腰帮她稳住重心,另一只手从她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腰
侧,像在测量她每一次起伏的弧度。
他的呼吸贴在颈侧,温热而均匀。
快一点。她说。
他没有加快,反而慢了下来。
他缓慢地退出一截,再推回去,退出一截再推回去,每一下都比刚才更深一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点压进她身体深处。
她的大腿夹紧了他的腰侧,后背微微弓起,脖子向后仰,下颌线条在街灯透过窗帘的微光里绷成一道干净的弧线。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碎在她自己的嘴唇上。
慢——她的声音断了一半,深呼吸了一次才能把后半句话续上,慢一点,我快到了。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快起来。
他保持着原来的节奏,每一次进入都平稳而均匀,像是在配合她的呼吸而不是在驱动它。
她的指甲陷进他肩膀的皮肤里,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形印印。
她的身体开始细微地痉挛,她的呼吸乱成一团,然后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声音。
紧接着她的腰猛地弓起来,整个人绷紧了几秒,然后一寸一寸地软下来,瘫在他胸口。
他没有停,继续动了几下,然后在她身体的余韵里完成了他自己的释放。
结束时她趴在他身上,额头埋进他肩窝里,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她的身体还在轻微地颤,像是小幅度地抽搐着,他不确定她是在哭还是在安静地呼吸。
他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丝捋下去。
指腹从发根滑到发梢,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在给一只蜷在他怀里的小动物顺毛。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表情模糊在暗处,她轻声说:你要是有一天跟别人好了……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很挑。
她愣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但很实在,像是从他这句话里舀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这句话好自恋。
我只是说实话。他低头看着她的表情,声音很轻,而且我这辈子还没遇见过第二个人,能在咨询室里当着我的面自慰。
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带着一点滚烫的热度。
她低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很小声地说:你以后……不要变成他那样。
他没有问他是谁。
收紧环在她腰上的手,手指迭在她腰窝正中间,像是用自己的手掌覆盖住了那个位置。
窗外有一辆夜行的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远了。
她在他的沉默里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日子里,她开始习惯在画完一幅画的空隙里,抬头看窗外的天空,然后想,今天晚饭要不要煮番茄汤。
她开始习惯在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多停留两分钟,挑一把根部还带土的芦笋。
她甚至开始习惯在半夜醒来时,不再下意识去摸手机。
可她仍然没有把郑世越的对话框删掉。
像一个压在盒子底部的旧物件,没有用处,也没有再看,却也没有扔掉。
那种没有扔掉本身,就是她还留着的最后一条线。
她不害怕白天画画,也不害怕晚上和藤言雨躺在一起。
她害怕的是某天早上打开手机,看见一条新消息浮在屏幕上。
而她知道自己一定会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