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世越在伦敦待了四十八小时。
他来的时候是一周后,一架从上海直飞的航班,降落在希思罗时是下午三点。
伦敦那天罕见地出了太阳,浅金色的光铺在航站楼的玻璃穹顶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到了。你来,还是我去找你?
李希法逃了一下午的课,在宿舍里坐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窗外的云。
最终她回了一个字:你过来吧。
她没让他来宿舍,他们约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安静的街角,落地窗外是排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电话亭和灰白的天空。
她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点了一杯美式,一口没喝,手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直到杯壁凉透。
郑世越推门进来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很轻。
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成熟了一些,下巴线条更硬朗,肩更宽了。
他扫了一眼店内,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
他看了她两秒,说:瘦了。
李希法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内侧的痕迹。
郑世越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没有追问,只是抬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黑咖啡。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后天。
来做什么?
看你。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缓,顺便处理一点公司的事。我爸在伦敦有分公司,正好有个会。
李希法点了点头,没说话。
郑世越放下杯子,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她来不及躲。
手腕内侧新添的针眼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细小的红点排列在不明显的青紫色瘀痕旁边。
郑世越低头看了几秒,拇指轻轻按了按其中一处,力道不重,却让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说过什么?他声音很轻。
李希法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郑世越松开她,靠回椅背,目光却没有移开。
你从马丁那里拿的东西,和我给你的不一样。纯度不稳定,杂质多,容易出事。
……你怎么知道是马丁?
我说过,我总有办法知道。他喝了一口咖啡,你扔进泰晤士河里的那几颗粉色药片,我都看到了。
李希法胸口一紧,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郑世越在她宿舍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
李希法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窗边打电话,说的是德语,语速很快,听起来像在谈合同。
她坐在床沿,听着他低沉的、平稳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得陌生——他离她只有两米远,可他说话的方式、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
挂了电话,郑世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过来。他说。
那晚他没有用药。
他只是抱着她躺在床上。
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窄长的金色条纹。
他的呼吸很轻,贴在她后颈,暖融融的。
她蜷在他怀里,感觉像隔了很久很久,又重新回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尽管她知道,那个安全本身就是个骗局。
你还在怕我?他忽然问。
李希法沉默了几秒,在黑暗中轻声说:怕你不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讨好她的话,但他不在乎真假。
她说,那他就信。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没有让她送。
他在酒店房间门口抱了她一下,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声音贴着她的耳廓:马丁那批货别再碰了。我给你寄。
……知道了。
还有,他松开她,低头看她,目光平静,他有碰你吗?
李希法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有。
郑世越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拎起行李箱,转身走了。
他明明知道马丁没有完全碰她,他已经制止了,却还要故意提起。
明摆着还是在旁敲侧击提醒她,别越界。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李希法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她感觉身体里那根绷了四十八小时的弦终于松了一些,然而紧接着又空了一块。
她回到宿舍,林鹿不在。
她在床上躺了一天,什么也没做。
第三天,郑世越的包裹到了。
是一个不起眼的快递盒,没有寄件人,拆开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黑色小袋,装着十几片淡蓝色的贴片,和她在国内用的一模一样。
旁边有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工整:低剂量一天一片,高剂量
隔天一片。用完告诉我。
李希法把那些贴片锁进了抽屉。
第四天,她又去了地下室。
马丁见到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我需要货。李希法在吧台边坐下,把一迭现金推过去,以后用你的,按老规矩。
马丁看了一眼那迭现金,没接,而是靠在吧台上,歪着头打量她:他来过了?
不关你的事。
他没把你锁起来?马丁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惋惜,宝贝,我真搞不懂你。他又不在伦敦,你怕什么?
李希法没回答,只是把现金往前推了推。
马丁终于伸手收了钱,从吧台下摸出一个白色小袋,推到她手边。
他的指尖在交接时故意划过她的手背,停留了一下。
李希法抽回手,把袋子塞进口袋。
希法,马丁叫住她,声音压低了,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都可以来找我,我随时有空陪你。我相信你也不可能这样惧怕他一辈子。
李希法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不需要。
你需要。马丁的声音追上来,不紧不慢,你只是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你就没办法继续骗自己了。
她懒得再与他争论。
转身走出地下室,冷风迎面扑来。
口袋里的白色小袋硬邦邦的,贴着大腿外侧,像一个小小的秤砣。
从那以后,马丁成了她的主要供应源。
交易通常是这样的:她周五晚上去地下室,在吧台坐二十分钟,点一杯不喝的酒。马丁会找个空隙过来,和她聊几句有的没的,然后把货放在吧台下,她取走,钱留在那里。有时候他会在她走之前塞给她一颗新的试用装,说尝尝这个,比上次的柔和。
她试过,确实比之前的纯净一些。
但她始终保持着警惕,不让他摸到更多。
马丁也识趣,没有再像那天晚上一样靠近她。
他明白她的底线在哪里,也不再越界。
但他一直等着她越界的那一天。
他知道她会的。
供应商和客户的关系就清清爽爽地维持着。
偶尔在深夜,药效退去,她会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郑世越的呼吸贴在她后颈时的温度,也想起马丁的呼吸贴在她耳廓时的温度。
前者让她觉得安全。
后者让她觉得危险。
可她知道,这两种感觉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裹着不同颜色的糖衣,吃着吃着她终将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冬天更冷了。
李希法的生活分成两半:白天上课,晚上在画室待到很晚,周末去马丁那里取货,再回到宿舍,锁上门,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把一片淡蓝色放进口中,等着薄荷味化开,等着世界重新变得柔软。
她不再和林鹿一起去酒吧了。
林鹿问过两次,她说累了,林鹿就不再问了。
可李希法知道,她能感觉到林鹿看她的眼神在变。
从关心变成了担忧,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疏远,那眼神让她烦躁,又让她内疚。
两种情绪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越拧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而马丁每次交货时看她的眼神,也一样让她喘不过气,却是另一种喘法。
那种目光像在她身上划口子,浅而密的,不疼,但让你知道自己正在流血。
她把这个比作一场拉锯战。
一方是郑世越,隔着整个欧亚大陆,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
另一方是马丁,就在眼前,用他懒洋洋的笑和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一点一点消磨她的底线。
她夹在中间,既不敢往前,也回不了头。
偶尔午夜梦回,她会想起那晚在泰晤士河边扔掉的几颗粉色药片。
河水黑沉沉的,吞掉了它们,连一个水花都没留下。
她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扔掉那几颗药片,事情会不会往不同的方向走。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会被自己掐灭。
因为答案她早就知道。
不管扔不扔,她还是会坐在这里。
等着下一批货送到她手里。
等着下一个夜晚被药物泡软。
等着那个迟早会来的,她根本控制不了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