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毫无节制,频繁性事导致的结果就是凯瑟琳又怀孕了,可那场发烧似乎烧光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似乎回到了十四岁那年,时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以为里面装载着某种汲取她生命的魔物,然而她终究不是十四岁了。
她不会因怀孕的不安依靠埃德蒙,更不再因埃德蒙的隔离而感到孤独,远比霍顿庄园要更繁华热闹的王室宫廷里,甚少开口的人反而变成了凯瑟琳。
她沉默着,仿佛顺应了命运的发展,不再挣扎,更不再有生气,尤其在奥森拒绝给她堕胎药时,她周身开始萦绕着死气,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消瘦、颓靡,几乎所有人都怀疑这次生产很可能会带走凯瑟琳的生命。
韦恩说长此以后她可能会流产,所有人对此感到惶恐,只有凯瑟琳依旧闭口不言,从那之后,她唯一开口说话,只有午夜梦回间那一声声的“母亲”。
快五岁的塞德里克清楚孩子对母亲的渴望,因为他正是如此渴望凯瑟琳的,他想他或许能理解凯瑟琳无法得到母亲回应的痛苦,和他一样。
“出去。”他的母亲说话了,却是拒绝。
塞德里克有些无措,他和温妮准备了半宿的安抚词堵在喉咙里,根本来不及说出口,塞德里克环顾四周,他读不懂那些侍女们的眼神,不懂那其实是尴尬,好在善良的温妮想要解救他,牵起他这具不被母亲爱着的可怜的身体。
可善良的温妮不是他的母亲。
于是他又一次做了错误的决定,站在原地不肯离开,试图用打动温妮的可怜姿态引起她的怜悯。
温妮说,在他尚在襁褓时,凯瑟琳曾为救他真切地哭泣过,可他忘了,自己不再是那襁褓里的孩子,甚至都再也回不到柯林那个年纪了。
更糟糕的是,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出去!”
突如其来的训斥让塞德里克浑身一抖,凯瑟琳没有错过那小小的身体的变化,手里的枕头迟迟没有扔出去。
“别用你的眼睛看我!”
枕头擦着塞德里克的耳侧扔了出去,温妮仓皇地护住塞德里克,他怔怔地望着凯瑟琳,眼泪夺眶而出。
他的母亲没有伤到他,可为什么还如此让他伤心,她指着他的眼睛,那个最让他引以为傲的绿宝石般的眼睛,崩溃地呵斥着。
凯瑟琳放声大哭,这是她孕期以来唯一一次情绪外泄,她的孩子,她的第一个孩子,有着埃德蒙的五官和黑发,除了眼睛,然而这并没有给她带来哪怕一丝的慰藉,每当看见属于自己的眼睛嵌合在那与埃德蒙相像的脸上,她就只想吐。
凯瑟琳粗鲁地擦掉自己的眼泪,突然觉得茫然,如若只有厌恶,那这眼泪又从何解释呢。
“母亲,对不起……”塞德里克被温妮抱走了,走前最后的话是道歉。
凯瑟琳下意识上前,又退了回去,啊,原来是这样啊,她的痛苦和踌躇来自于他的渴望。
莱利安站在门外,他有着王室最聪明的老师,所以他知道塞德里克注定失败,尤其是用那熟悉的五官去亲近母亲,值得庆幸的是,他不会失败,维克多说过,他很像他第一个母亲艾莉,深褐色的眼睛和亚麻金色的头发,与埃德蒙没有明显的相似。
如想象的那样,凯瑟琳没有抗拒,却也没有表示出喜欢,只是坐在飘窗,扭头看着窗外,默许了他的存在,或者应该说,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物。
这种忽视并没有比塞德里克得到的厌恶让莱利安轻松多少,他不明白,任他思考多少个日夜,都无法得到答案。
“老师,为什么母亲不喜欢我呢。”他与埃德蒙并不相像。
维克多并不能给他答案,他们不是普通的母子,而是用稀薄的爱和磅礴的恨构建成的王室母子关系,可他的老师不忍心告诉他这些事实。
“殿下试着再主动一些呢。”
莱利安主动接过温妮手里的手帕,为凯瑟琳擦拭手指,但远没有温妮那样细致,凯瑟琳眉间微动,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让我独自待着!”
凯瑟琳歇斯底里,她厌恶这样的自己,更痛恨将她变成这样的他们,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恨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孩子,但她也不想爱他。
塞德里克长得像埃德蒙,柯林的腿让她愧疚,所以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对他们保持距离,甚至冷暴力,可莱利安不像埃德蒙,也没有让她愧疚。
这些只会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冷漠是没有理由的,而意识到这一点让她更加厌恶自己,恶意充斥着她的身体,多到溢出来,最后流回到莱利安的身上。
莱利安想,他和塞德里克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不被母亲爱着的孩子,就连柯林得到的那份愧疚都没有,然而这样的他们,有一天也得到了凯瑟琳的泪水,哪怕是用极其屈辱的方式。
凯瑟琳不吃不喝,韦恩医生说她身心倦怠,埃德蒙不在乎,粗暴地用孩子们来威胁她,凯瑟琳已经不在乎了,她甚至觉得一起死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只是
当看到格雷提着柯林的衣领时,凯瑟琳从卧榻上站了起来,唯独柯林,唯独柯林不行,她已经太对不起这个孩子了。
&ot;不要!&ot;
她撑着手臂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体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而发软,膝盖一弯,她踉跄着爬起想要冲过去,被埃德蒙揽住了腰箍在怀里,凯瑟琳拼命往前挣,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却被埃德蒙拽着往后带了两步。
格雷拔出了剑。
凯瑟琳心脏都快停止跳动,莱利安和塞德里克被压着跪在一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母亲祈求。
“埃德蒙!你就算不管他们是你的孩子,也要顾忌他们是赫伦王室的继承人!”
&ot;呵。&ot;埃德蒙低头贴着她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ot;凯瑟琳,你真是天真得可爱,我们还会有其他的孩子,直到生出能够得到你喜爱的那个。&ot;
如果孩子无法让她屈服,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摔死他们。
“所以就让我们从这个残废开始吧。”
柯林瑟瑟发抖,他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可眼前混乱的一幕还是吓到了他,格雷高举起长剑。
凯瑟琳腿软得差点跪地,她厉声尖叫,格雷剑停顿了一下,凯瑟琳抓住这个机会,转身抱住了埃德蒙,肩膀上的披肩滑至肘弯。
她急促地踮脚亲吻埃德蒙的嘴唇,不断说着自己会听他的话,好好吃饭睡觉,会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埃德蒙任她胡乱亲着也无动于衷,只是瞥了一眼格雷,格雷感受到那个眼神,猛地回过神,长剑就要挥舞下来时,才得到埃德蒙慢悠悠的叫停。
凯瑟琳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膝盖一软,往下瘫去,埃德蒙捞起凯瑟琳,转身回屋,顺带着扯走她身上的披肩,她已经孕后期了,可他从不会管这些。
母亲的披肩掉落在地上,那扇门也缓缓关闭,莱利安和塞德里克浑身发抖,低头流泪,不知事的柯林也在颤抖,然而那是恐惧,并非他们此刻感受到的烈火烧心般的屈辱。
埃德蒙再次走出房间,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晨袍,走廊里侍卫们贴着墙壁站成两排,脊背绷直,额角无声滑下汗珠,空气安静的只有埃德蒙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格雷跪在地上,头颅随着脚步声越来越低,直至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那片阴影停在了自己面前。
“殿下……”
他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认错,埃德蒙就踹上了他的下颌,力道精准,格雷的头顿时往侧边歪去,眼前炸开一片白花,他的手臂撑在地面上重新稳住身体,咽下嘴里的腥甜。
埃德蒙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再次踹向他侧肋,格雷的身体被踢得横挪了半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伏在地上,手肘撑地,蜷缩起手指,却只抓住地毯的绒毛。
侍卫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有人听着格雷粗重的喘息,连呼吸都屏住了。
&ot;一个瞎子,居然在怜悯一个瘸子。&ot;
格雷的下颌骨被刚才那一脚踹得差点错位,嘴角不断往外渗血,他跟了埃德蒙快十年,没人会比他更清楚埃德蒙的想法,他知道埃德蒙是真的想要杀了柯林,所以才明白自己昨晚的犹豫是多么蠢的一件事。
贵族厌恶不完整的人,更别说至高尊贵的王室,埃德蒙不会怜悯,只会以有个残疾的儿子感到不满,尽管那是凯瑟琳导致的。
天生残缺就应当焚烧回炉,这是贵族间默许的不成文的规定,可如果是后天所致呢,就像他和柯林一样,然而没有人在乎。
他不该有这种想法的,埃德蒙当初肯放过他一命已是仁慈,格雷擦掉嘴角的血,伏在地上叩首。
&ot;殿下,我只会有您一个主人。&ot;
埃德蒙居高临下,睨着跪在地上的人,哪怕外人再怎么畏惧这高大的独眼怪物,如今他还是只能跪在王室面前,服从已经刻进格雷的骨血中。
“埃德蒙。”
一个微微佝偻腰的人站在转角处,他脸颊凹陷,面如土色,如果不是他身后站着只侍奉国王的总管,甚至很难辨认这个满是疲态的人是奥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