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劫匪哭着喊着自己的子孙根被踢坏了,要踢他的人赔偿。
工作人员安慰他:“你可能会在里面待很久,治好了也用不上,想开点,以后再说。”
周五下班前,陈劲草接到林观棋的特助小邓的电话,说周六中午在光明饭店有场宴会,与会者是本地旅游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和几名港商。
林观棋他们这些人现在只能住在指定的外事饭店,未经公安批准,普通旅馆是不能接待外商和外国人的,光明饭店就是历城三大外事饭店之一。
周六中午,陈劲草洗了个头,换上一套比较正式的衣服,清爽利落地出门。
林鹤白本来要送她去,没想到林观棋带着司机和小邓来接她了。
他们到的时候,大家都差不多到齐了。吴清源也在场,他是来当陪客的,座位被安排在旅游公司安经理右边,负责端茶倒酒,活跃气氛。
吴清源对林观棋十分好奇,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林观棋简单介绍了一下陈劲草:“这位是青禾饲料和疾风咨询公司的陈劲草陈总。”
陈劲草大大方方地跟大家打过招呼,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安经理十分渴望跟这些人合作,热情得有点过度了。
这帮人一路受到过高的礼遇,导致他们开始膨胀,一膨胀人就飘,嘴也瓢,言谈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安经理全程面带微笑,努力逢迎。
陈劲草懒得惯他们的臭毛病,对他们礼貌客气平淡。
她这样子,反而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一个身材圆润的刘姓男子跟别人聊着天,就把话题转向陈劲草,他慢条斯理地问道:“陈总以前在政府部门工作过?”
他们去考察市场时,有些地方的官员都捧着他们。这位倒好,一点也没有逢迎他们的意思。
他这一问,就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陈劲草这里。
吴清源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兴致勃勃地观察着。
林观棋也在关注着这边。
陈劲草礼貌回复:“我在朱家洼插队九年,当了几年村长。”
刘总颔首:“村长啊,那很不错哦。”官不大,僚倒不小,还以为她当过市长呢。
陈劲草接着说道:“其实村长也好,别的长也好,都不过是一种职务。职务不过是我们在人生这座戏台上所穿的戏服,穿上戏服,就好好演戏。脱下戏服,还是得做个真实平常的人,一切不必过于执着。”
安经理诧异地看着陈劲草,这位是哪位大师,在酒桌上给人讲课了?
他生怕得罪了在座的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吴清源只能暗自佩服,陈总就是陈总,不管在哪里都是主场。
座中有一个戴着佛珠,喜欢研究国学和佛学的瘦高男子说道:“陈总见识不凡。”
陈劲草客气回道:“您能看出我的不凡来,说明您也是非凡的,不然根本认不出来。”
“哈哈哈。”
瘦高男子笑着站起来跟陈劲草握手,“陈总,我也姓陈,名清泰,幸会。”
陈劲草也站起来礼貌回握:“怪不得您能把我认出来,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哈哈哈。”
陈清泰这一插科打诨,饭桌上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了。
刚才那几位高高在上的人,稍稍往下走了几步,暂时跟他们打成一片。
陈劲草化被动为主动:“陈总,刘总,你们考察了这么久,对于祖国的现状和发展有什么心得和看法?”
刘总想了一下说道:“总体来说,还是挺落后,但人比较热情。”
陈清泰说:“虽然落后,但市场前景辽阔。”
陈劲草说:“落后是因为之前一直封闭国门,就像巨龙一直在洞里休息,一旦巨龙开始起飞,将会势不可挡。内地的市场是你们的几十倍上百倍大。你们缺市场,我们缺投资,大家各取所需。盯上这片市场的可不止是你们,东边的扶桑,西边的欧洲美帝,那些资本家们攥着大把的钞票到处寻找商机。你们要想投资,一定要尽快。”
陈清泰问道:“陈总似乎很自信很笃定,这条巨龙一定会腾飞。”
陈劲草说:“我大学是学经济学的,同时辅修历史。几千年来,咱们腾飞过多少回?就比如说你的家族富过好几回,你是不是比一直穷的人更有信心东山再起?因为了解所以笃定。因为相信,所以自信。”
继陈刘二人后,跟陈劲草搭话的人越来越多。
安经理起初担心陈劲草搞砸了,现在看她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莫名地对她多了信心。
还有人问陈劲草的咨询公司有哪些业务。
陈劲草说:“我在大学时就开始做咨询业务,主要负责把关审核各大企业进口设备的情况。我们公司立足本土,对本地的情况比较了解,大家在经营上有什么水土不服的问题可以来问我。
你们之前被一直被别人当作贵人,我想的是,我们人人都想遇到贵人,但谁来当那个贵人呢?总让你们当,你们也累。我打算从自己做起,我也想为大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尽我所能,用心招待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同胞。”
陈清淡轻轻鼓了一下掌:“陈总这话有意思。”
刘总出于“我来考考你”的心态,当场就给陈劲草出了一道题。
“陈总的话说得非常好,可是大公司的问题,陈总也可以解决吗?”
他的意思是,你以前解决的只是小公司的小问题,大公司的问题未必能解决。
陈劲草说:“我研究过这方面的问题,大公司有大公司的病。举个例子,我听说美帝有个大公司来内地投资,做的是家电产业,他们生产的洗衣机被顾客投诉,说洗衣机上面的那块玻璃总是碎掉。
问题报上去,双美双方的工作人员一起研究,我方人员提出,玻璃总碎是因为搬运工人暴力搬运导致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在玻璃上加一层厚海绵垫子,成本不到2元钱。但美方认为需要做可行性研究,还要再进行试验调试。他们先把这个意见发到香江分部,分部再发到美帝总部,他们研究了一年多,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办法可行。我方人员忍不住问:所以,你们这长时间在干吗呢?最可怕的是,耽误了这一年多,顾客的耐心耗尽了,直接去买其他品牌的洗衣机了。”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起议论:“这事听上去像真的。”
“感觉似曾相识。”
“令人警醒啊。”
……
陈劲草总结道:“这件事说明,再大的公司也有弊端,这就叫大公司病,公司越大弊病越多。很多部门相互推卸责任,来自第一线的建议和问题很难传达到决策层。而有些决策层远离一线太久了,久到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还在用他们那老一套方法,这就导致他们很容易错失发展的机遇。”
林观棋认真提问:“陈总有什么建议吗?”
陈劲草说:“我的建议公司高层多下基层走一走,没事私访一下,时刻保持警惕,不要太过于傲慢。
当然,你们还有一个捷径,就是多找像我这样有着基层工作经验的人聊聊。我下过乡创过业,能和田间的老农聊庄稼化肥,也能和你们这样的聊国际局势。你们见过的上面的市面比较多,但我见过的下面的世面比较多。不管是上面还是下面,只要没见过,那都叫世面。你们说是不是?”
“陈总,我今天也算见了世面。”
陈劲草说:“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我一说你们就能理解,那些不理解的人会觉得我在装。”
宴会结束后,安经理特意让吴清源给他引荐陈劲草,他握着陈劲草的手说:“同是历城本地人,我竟然今天才跟陈总见面,真是我的失误和遗憾。”
早知道陈劲草这么能说会道,忽悠得人一愣一愣的,他早该请人家出山。
陈劲草谦虚道:“早见晚见都不如今天见,我也是怀着一颗爱国之心,想给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展示我的诚意。”
“是是,陈总不愧是历大高材生,今天这些话让人受益匪浅。以后常联系。”
“好的好的。”
回来的路上,林观棋问道:“你平常也是这么说话吗?”
陈劲草摇头:“那倒不是,我平常挺内敛的,只有需要上台的时候才这么说。”
林观棋说:“我今天也算见到了另一种世面。”
……
春天是万物勃发的季节,是小草重新占领大地的季节,也是陈劲草公司井喷发展的时节。
青江罐头厂发展势头强劲,青禾饲料的鱼饲料畅销南方,猪饲料也逐渐打开了市场。
继金满之后,朱家洼养猪厂也从青禾饲料订了五万斤饲料。
朱光华不太理解,陈劲草怎么不向他们推销猪饲料?
两人电话联系时,她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陈劲草回答道:“咱们这种关系,我一提这事,你们肯定会当场答应。可是万一你们当时不需要呢?越是关系好的人,我越要好好维持。”
陈劲草不是没有考虑过向朱家洼推销饲料,但她同时还得顾虑到,自己的企业现在还挂靠在朱家洼,她不能有点事就找上去,对方有可能会对她失去敬畏之心,万一有人对她的公司起了贪念就很麻烦。
涉及到巨大利益的时候,不能只靠感情和道德,还得靠实力和震慑,让对方有所顾忌不敢动才是主要的。
朱光华说:“陈总太客气了,我就不这么客气,我今天正好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朱光华说:“我感觉朱家洼的发展进入到瓶颈了,地方就这么大,兼并其他村子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又很难。产业也面临升级,但我们又不敢胡乱升级。前些日子,村里有人建议我们投资钢铁产业,清爽和小慧她们这批大学生建议我们不要轻易进入自己不懂的行业,让我们继续深耕食品加工行业,还让村里引进一条生产方便面的生产线。我现在也拿不定主意,只能来问问陈总。”
陈劲草考虑了一会说:“我的意见跟小慧她们基本一致,你不懂的行业无论多挣钱,都要保持谨慎。而且钢铁产业的投入太大了,小规模投入意义不大,大规模你们暂时投入不起。可以生产方便面,你们离产粮大省很近,运输原材料很方便。而且,方便面的市场前景很广阔。”
朱光华说:“我明白了,果然还是得专业的人咨询,我们自己琢磨了好久也没个结论。”
……
陈劲草上次在光明饭店大放异彩后,林观棋时不时地会介绍一些人脉给她。
她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本地人见陈劲草这么吃得开,对她愈发尊敬。他们愈尊敬,外来的人就愈发认定她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双方相互促进,互相影响。
这天,林观棋又组了一个局,这次跟上回不一样,上回全是中老年男人,今天席上多是年轻二代。有几个是林观棋圈子里的朋友,有的是朋友的朋友。
坐在陈劲草旁边的是一个刚从加国留学回来的年轻人,名叫江潮生。
陈劲草随口寒暄几句,江潮生就自己打开了话匣子:“我在加国的时候……”
陈劲草礼貌耐心聆听,时不时地问几句:“那边的经济发展到哪一步了?物价如何?华人现在多吗?你对当前的国际形势怎么看?”
这全是对方擅长的领域,江潮生滔滔不绝说了20多分钟。
陈劲草听完真诚地夸道:“你是有真才实学的,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有好多都是出去混文凭的。”
江潮生面带得意:“确实有很多人是这样子的,但我不是。”
陈劲草说:“像你这种既有国际视野,又肯沉下心来做实事的人,来内地真是来对了,我们这边市场广阔,到处都是机会,你一定可以大显身手,假以时日,超越父辈也不是不可能。”
江潮生礼貌回夸:“像陈总这样白手起家,能做出这样一番事业的女人也非常厉害啦。”
陈劲草说:“像我这种靠自己混出来的人,最喜欢跟有真本事的人来往。那些只靠家世就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人,我是不太想理会的。”
宴会结束后,江潮生还沉浸在刚才的美好氛围中不可自拔。
他问旁边的人:“刚才那位陈总,有没有男朋友?”
跟她聊天实在太开心了,关键是她还有真本事,被有能力的人夸奖那是十倍舒服,聊天过程中一点也没问他的家世,纯粹就是欣赏他本人。
秘书正要小声提醒他陈总已经结婚了,林观棋这边已经听见了:“她是我的弟媳。”
江潮生连忙说:“啊,抱歉抱歉,林总的弟弟好福气。”
回来的路上,林观棋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他把人带出去,若是带不回来,他的罪过就大了。
他该怎么提醒陈劲草要跟这些人保持恰当的距离?
林观棋斟酌片刻,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我不是要指点你什么,你有你自己的处事风格。
只是,我想提醒你几句:有些男人容易自作多情,像你这种气质长相出众、实力强劲的女孩,有时候多对他们笑一下,多说两句话,他们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陈劲草不禁有些诧异,今天宴会上,是江潮生一直在说,她只是附和几句而已,这样对方也能生起不该有的心思?
但她看林观棋那谨慎中带着纠结的表情,他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和议论。
陈劲草从善如流:“行,我以后尽量跟他们保持距离。”
林观棋说:“就保持你第一次跟我见面时那样的距离就可以。”礼貌客气,一直淡淡的。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看向窗外。
陈劲草本来想看看合同,但路况不平稳,车里有点颠簸,她只好也看向窗外。
司机先送陈劲草到咨询公司,再送林观棋回光明饭店。
陈劲草一回到公司,发现吴清源在等她。
“你找我有事?”
吴清源看了一眼手表:“我等了20分钟了,陈总最近真忙啊,这些日子时不时有人找我打听你。”
陈劲草问:“他们是想跟我合作?”
吴清源笑着说:“合作倒也有,有好几个人向我打听你的感情问题,问你有没有男朋友。我说你已婚,还有人问你跟你爱人的感情如何。”
陈劲草哭笑不得:“我还以为结婚之后就可以相对自由一些了,不会总有人惦记我的婚事了。”
她之前没结婚时,总有人想把侄子儿子孙子介绍给她。
吴清源说:“有些男人很贱,无人设防的城市,他们懒得去进攻;越是城头守卫森严,他们越是跃跃欲试。你结了婚,防的是讲规矩的人,在咱们这行,很多人就是不爱守规矩才出来创业的。何况有些人爱好很特别,他们就喜欢追求结过婚的女人。他们自己怕戴绿帽子怕到骨子里,但挺乐意给别的男人戴绿帽子,这让他们有一种既征服了女人又践踏了男人的双重兴奋。”
陈劲草真心称赞:“你懂得真多,人多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也挺好。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想象力终究有限。”
吴清源面带笑容:“那我就当你在夸我。”
陈劲草嘱咐道:“这些话不要跟林鹤白说,他好不容易把心安定下来。”
吴清源两手一摊:“我怎么能跟他说呢?我一说他肯定先防我,再防他哥。”
陈劲草脸上的笑容飞快收敛,严肃地警告道:“吴清源,有些玩笑是不可以乱开的。不要学那些碎嘴又无聊的人,开这种没底线的玩笑。”
有些人就爱开大伯子与弟媳,小叔子与嫂子的玩笑。
吴清源一见陈劲草生气了,赶紧道歉:“对不起,我嘴贱,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陈劲草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跟林观棋开这种玩笑,他之后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她保持距离,再带他出席社交场合时,就派秘书小邓来接她。在宴会上也从不和她坐一起,两人中间往往要隔着几个人。
两人的距离本来就不近,这一保持就更远了。
林琴南先发现端倪:“你们两个怎么了?合作谈崩了?”
陈劲草微笑道:“不是,我觉得是他们那边比较讲究礼节,他好像在按照以前的老规矩,跟我这个弟媳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也只能配合他。”
林琴南说:“是不是那边因为没有彻底革命过的缘故,总觉得他们虽然经济上很先进,但传统思想和习俗保留得更完整一些。”
“老师不愧是老师,说到点子上了,确实如此。”
两人出了林家,林鹤白默默开车,陈劲草闭目养神。
林鹤白小心地问道:“小草,我哥对你的态度伤害到了你吗?要不然我找他谈谈?”
陈劲草摇头:“没有伤害到我,相反,他给了很多帮助,这段时间带我见了很多人。我猜测他可能听到别人的打趣或者闲话了。”
林鹤白怒道:“这些人都有毛病吧?我想查查是谁说的。”
陈劲草劝道:“不要查,冷处理就好。在家庭中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就应该保持恰当的距离。像我对姐夫和表哥的态度就不能一样。我对姐夫客气严肃,有事通过表姐找他,无事也不闲聊,对表哥说话就比较随意。以后我就用这种态度对待大哥。但不管态度如何,我们还是一家人,遇到事情还是会互相帮助,不要拘泥于表面。”
作者有话说:
文中洗衣机的案例来自于《激荡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