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部门成立的调查小组在第一时间展开实地验证。
陈麟田在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中显示他曾向上级行贿、大量收受家长财物、早年以补课名义向学生售卖习题......
甚至有因动手而造成学生听力受损后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私了的嫌疑。
证据确凿。
最终陈麟田还是被判了有期徒刑,不过因为正在住院的身体情况变成了监外执行。
陈麟田差点就活不过去年,多活的这些天是林佑鹤用高昂的治疗费用和进口药物硬砸出来的。
现在,是时候尘埃落定了。
奚湜的高跟鞋落在通往陈麟田病房的走廊里,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很多事:
那个蝉鸣喧嚣的闷热夏天;
那沓莫名其妙丢失的画稿;
申美艳歇斯底里的诋毁;
陈麟田对穷困老实的学生的轻视和暴力;
相依为命的姥姥猝然离世;
漫长的、暗无天日的苟活......
奚湜握住病房房门的把手,像回到彷徨悲恸的十七岁。
肩膀上多了些轻微的重量,她惶然转头——
林佑鹤正扶着她的肩低头,在她嘴角轻轻吻了一下:“宝贝啊。”
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奚湜也着实被叫得怔了一下。
林佑鹤温柔地笑了笑:“别太久,订了餐厅。”
是那家陈忱嚷嚷了好几天而奚湜被撺掇得跟着觊觎了好几天的餐厅。
好像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会面,见完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美食要去尝一尝呢。
“嗯。”
奚湜稳了稳心神,推开门,随后愣住。
那年夏天陈麟田四十多岁。
陈麟田中等身材,算是中规中矩的周正长相,但也凭借年龄优势在一众老教师间显得格外壮实有劲儿。
是能在运动会教师组接力比赛最后一棒逆风追到第二名的中年人。
仅仅是七年时间,奚湜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坐在病床上的“老人”
陈麟田像一截包裹在病号服里的、没有灵魂的枯木。
皮肤蜡黄,两腮瘦得深深凹陷着。
没有光泽的面容上嵌着深刻皱纹,经常出现在班级后门窗户外面的锐利眼睛变成了一双混浊的鱼目。
偏瘫导致了陈麟田的口歪眼斜,他的手臂因多天icu抢救固定捆出大片发青发紫的瘀血。
奚湜曾在怒火中烧的深夜恶狠狠地想过——
陈麟田就算化成灰她也会认识。
但奚湜现在确定,如果不是在病房里相见,哪怕和眼前的人擦肩而过她也只会觉得对方是一位病入膏肓的陌生人。
陈麟田看起来实在是太狼狈了。
奚湜没有快意。
反而有些茫然困顿和无法不解。
既然同样是会被病痛折磨的同类,当年在她说姥姥在生病时陈麟田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们这对可怜的祖孙!
奚湜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半步,撞在林佑鹤胸膛上。
林佑鹤温声耳语:“这是常年嗜烟成性,酗酒和行事不端的后果,不用心软。”
病房里的人也向门口看过来——
陈麟田也一样没有认出奚湜,反而因看见陈忱而变得情绪异常激动起来。
陈麟田举起那只指甲像枯叶般没有任何血色可言的手,哆哆嗦嗦地指着陈忱,大骂陈忱是吃里扒外的畜牲。
口水顺着陈麟田神经性抽动的嘴角流下来,病成这样了竟还有精力骂陈忱和他没出息的妈一个德行。
陈忱苍白着脸:“你不要说妈妈......”
在陈麟田喘着粗气用奇怪的断句第二次试图辱骂陈忱时,奚湜把陈忱挡在身后:“陈老师,好久不见啊。”
陈麟田不记得这个没爹没妈也没给他送过礼的的野孩子,看了好久,才露出些迟疑:“你......”
奚湜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入学年份和姓名。
陈麟田病态地抽搐,往他们身上扫:“原来是你们几个凑到一起了。”
奚湜只是问:“在您打完电话后,我姥姥心梗去世了,您在午夜梦回时难道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孤魂吗?”
陈麟田半边脸抽搐着张开嘴,未语,先流下一条口水。
然后他病态地歪斜着嘴角说:“警察不是说过那个死老太婆和我没关系了吗......”
陈忱猛地抬眼。
就像陈麟田当年知道用什么方式能威胁自己的儿子,陈忱也知道什么是他的亲生父亲最在意的事情。
陈忱颤抖着说:“我希望你向奚湜姐道歉!否则你死了别想着进陈家的祖坟,我会改掉自己的姓氏随妈妈姓杜!”
陈麟田真的已经病得很重了,只是这么几句话的时间,脸色已经变成灰白色。
他闭着眼睛喘了几秒才像僵尸那样漏着气音从嗓子里挤出“呃呃呃呃”的笑声,无所谓地说:“......那我就道歉好了。”
陈忱从奚湜背后往病床前冲,被奚湜和林佑鹤同时伸手拉住。
陈忱突然涨红了脸冲他怒吼:“你言而无信!”
陈麟田继续用他那张只能控制半边的脸诡异地笑着。
奚湜在剧烈的冲击下思路变得异常清晰,她看了看身边从进门起就靠在斜后方的林佑鹤,知道林佑鹤和陈忱也许已经用道歉的事情威胁过陈麟田了。
十七岁那年,奚湜曾经非常希望得到申美艳和陈麟田的道歉。
后来她又希望能在手刃陈麟田之前逼迫他对姥姥忏悔。
可是有什么用呢。
姥姥已经离开了,那些和姥姥在一起的、平静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以后再也不会有。
再看向穿着卡通图案毛衣的陈忱——
林佑鹤说过,陈忱就是因为有陈麟田这样的父亲和因陈麟田而起的遭遇,才会偶尔展现出看似幼稚的退行状态。
陈忱要躲在爱哭爱闹重依赖的孩子般的躯壳里才能治愈自己,才能抵御往事一遍遍侵袭而来的伤害。
往事已矣。
奚湜突然间理解了林佑鹤之前对自己的担心和要求。
好像没必要再沉浸在过去里作茧自缚了,也没有必要为了个烂到骨子里的人再伤害自己。
还不到五点钟,北方冬季已经进入霞光漫天的傍晚,绯红绚烂,预示着明天将会是很棒的晴朗天气。
窗外明明是一片美不胜收的景象啊。
奚湜安抚地对持续哭喊的陈忱摇头,转而面向陈麟田:“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陈麟田抽搐着半张脸僵住了笑容。
奚湜直视陈麟田那双混浊的眼睛:“我姥姥不会原谅你,我不会原谅你;陈忱和陈忱的妈妈不会原谅你;所有因你而被不公平对待过的人都不会原谅你。”
她压下哽咽,“陈麟田,你死不足惜,但没有人会为了你再去搭上自己的生活。”
奚湜看了看陈忱,又对陈麟田说:“高中时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你儿子的确是比我们更优秀的同龄人,但你实在不配做他父亲。”
晚霞落在陈麟田那张怎么照也映不出生气的面孔上。
陈麟田也许真的很怕入不了祖坟,目光开始变得慌乱。
奚湜脊背笔挺,最后看了陈麟田一眼,没再说什么。
病房房门在陈麟田癫狂的叫骂声中打开又再次闭合,只能听见口齿不清的、无能而惊恐的愤怒和几声诅咒。
奚湜见《地藏经》里这样写过——
临终时,恶业先现,如大火聚。
乃至一切诸不善业,悉现其前。
就像那个窗口传来蝉鸣的闷热下午,办公室的门板阻隔了奚湜苦苦哀求的哭声。
病房的门板也同样阻隔了陈麟田的一切奢望和临终遗愿。
时隔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阴魂不散,在这个傍晚画上句号。
原来复仇的终点是这样的空虚疲惫。
奚湜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腿一软,差点就跪下去。
林佑鹤及时伸手扶住奚湜。
他说的不是“都过去了”或者“开心点”“想开点”。
他说:“奚湜,辛苦了。”
因为见过面,陈忱的状态比起奚湜还算是稍好一些。
林佑鹤把陈忱送回酒店,拍拍陈忱的肩:“你小姨和表妹在来的飞机上,稍晚些落地之后会联系你。”
陈忱睁大眼睛。
林佑鹤继续说:“餐厅预约时间是晚上八点,到时候带着你小姨她们一起去吃,算是我对她们提供线索的感谢。”
陈忱反应很慢地回复上一段话:“小姨她们要来看我了吗?”
林佑鹤说:“能在这边陪你几天,酒店房间在你的同一层,记得尽地主之谊带人家出去转转。”
陈忱揉着眼睛点点头。
最后一缕霞光也在天边的楼群剪映中渐渐黯淡下去。
安顿好陈忱这边林佑鹤才重新坐回驾驶位,发动车子。
奚湜处于清醒又不太清醒的状态:“不是订了餐厅吗?”
“嗯。”
林佑鹤转过头,“想去?”
奚湜缓慢摇头:“不想。”
林佑鹤握着奚湜冰凉的指尖笑了笑:“猜你也吃不下去,对了,过几天我准备带你去个地方。”
奚湜反应和陈忱差不多慢,车子开过两个红绿灯路口,她才问是什么地方。
林佑鹤说:“暂时不能说。”
换了平时奚湜大概会很不高兴地用“既然不能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类可爱的句子怼人。
但她此刻只是继续问林佑鹤为什么要等到过几天再去。
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些刺激把她从云里雾里的空落感里拉出来。
林佑鹤说:“这几天还有其他安排。”
奚湜慢吞吞地侧头又慢吞吞地问他:“是什么安排?”
林佑鹤吊着奚湜的胃口一直没说话,直到又遇红灯,他才在晚高峰拥堵的车流里解开安全带去吻她。
奚湜下意识回应,唇贴唇互相浅啄。
林佑鹤在信号灯变色的五秒前退开,抚摸奚湜的脸,然后上系安全带。
奚湜目光放空,只凭借本能坐在副驾驶位上用舌尖舔刚接吻过的嘴唇。
林佑鹤扶着方向盘偏头看奚湜一眼:“收利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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