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唐突 乱七八糟的
奚湜身上这条真丝家居睡裙非常有女人味, 细细的肩带下面坠着蕾丝收边的低领口,露背,还是显腰身的款式。
略带潮湿的发丝随着奚湜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脖颈和锁骨这些皮肤薄的部位在沐浴后呈现出一种白里透红的颜色, 暗香浮动, 偏偏她又紧蹙着眉心, 来势汹汹。
比起威胁,更像是投怀送抱。
被揪衣襟的林佑鹤顿了一瞬,老老实实地被人投怀......
被人威胁。
奚湜唇齿间若有若无的温热吐息落在耳侧,林佑鹤略微偏了偏头。
刚才她敞着浴室门洗澡的水流声够撩人了,浑身上下就只穿着一条睡裙也非常能蛊惑人心, 但今天日子实在特殊。
他还是需要留些理智的。
林佑鹤很清楚,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奚湜都不会这么轻易就和外人坦露心声。
他能察觉得到,她在不管不顾地说出这些话的瞬间就已经在感到后悔了。
奚湜似乎有些懊恼, 沉默片刻,终于松开林佑鹤的衣襟, 后退半步,眼底的情绪也越来越清明克制,只剩下胸腔微微起伏。
柔软的蕾丝花边像蝴蝶翅膀,随着她的喘息缓慢翕动。
林佑鹤淡然收回落在奚湜身上的视线:“奚小姐说的别有用心是指......”
奚湜渐渐找回理智,顷刻间压下那些横冲直撞的浮躁和焦虑。
她换了个暧昧不明的可惜语气,试图把刚才的失控的行为推给三天前发生的事——
“看来林先生记性不怎么好呢。”
奚湜搬进来后从来没在这间厨房里做过吃的, 料理台上贫瘠到只有药盒和林佑鹤灌满热水的玻璃壶。
林佑鹤的确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被人推到墙上拽皱了衣襟他也不发火,只是老实巴交地靠在墙上推了推眼镜, 默默整理着衬衫领口。
也许是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沉吟地和她对视着。
奚湜千回百转地瞥开些视线:“我以为我那天说得很清楚了。怎么,林先生现在......”
她故意停顿, 饶有兴趣地说,“......是为自己之前的保守感到后悔了吗?”
林佑鹤这个老实人说:“不是,奚小姐的意思我明白。”
明白还不赶紧走。
奚湜不咸不淡地送客:“这些药该怎么吃,电子病历上应该有写吧。”
林佑鹤点头:“是有。”
见林佑鹤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奚湜干脆直接问了:“林先生不打算回自己家?”
“我在等外卖。”
林佑鹤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温和地安慰,“应该很快就到了......”
像是印证林佑鹤的话,奚湜家的门铃忽然被按响了:
叮咚——叮咚——
林佑鹤走出厨房打开防盗门,奚湜听见他礼貌地道谢:“谢谢,辛苦了。”
奚湜以为林佑鹤只是多此一举地给她订了个晚饭之类的,准备随口丢两句诸如“再这么待下去我可能会误以为林先生也对我别有用心”“林先生是准备在今晚和我发生点什么吗”这类的话把林佑鹤先打发走。
她完全没想到林佑鹤会提着一个压纹考究的蛋糕盒走回厨房。
林佑鹤把蛋糕盒放在料理台上,拆开,从里面取出一枚小而精致蛋糕。
他说:“想来想去,过生日还是应该要有个蛋糕才对。”
怎么......
奚湜发怔地看向林佑鹤。
林佑鹤温声说:“提前问过医生的,说是可以适当吃一点。”
奚湜还是一言不发。
林佑鹤温柔地笑笑:“那我先回去了。”
直到林佑鹤拿起挂在玄关的长羽绒服从奚湜家离开,奚湜都没有说过半个字。
奚湜甚至没有仔细看过蛋糕上的样式,在林佑鹤的关门声里迅速转身逃离厨房,好像蛋糕是有手有脚会追出来吃人的洪水猛兽......
过生日这类有仪式感的庆祝活动极少发生在奚湜身上。
小时候还没有妈妈下落那会儿,每到奚湜生日姥姥都会格外思念妈妈,姥姥会帮奚湜煮一个白煮蛋,带着目光放空的笑容一遍又一遍地给奚湜讲她出生那天的情景;
在奚湜的妈妈下葬之后,姥姥一直按照得到妈妈消息的日期带着奚湜去扫墓祭奠,也就是奚湜生日的前一天。思念到肝肠寸断的老人在寒冬腊月里走上一遭,回来总要生病卧床几天才能恢复精气神。
奚湜的家庭总是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忧伤,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做浪漫的事。
有段时间,奚湜甚至担心姥姥会因为失去念想而在某天突然离她而去。
林佑鹤买的生日蛋糕虽然不大,味道却源源不断地从厨房里飘散出来,有种巧克力太妃糖的甜香味。
奚湜上一次吃到正儿八经的奶油生日蛋糕还是读初中的时候。
那一年奚湜和姥姥像密封罐头一样了无生气的生活里,终于多了一抹色彩——
那年夏天奚湜家隔壁来了一位新的租客,是个很温柔很时尚的阿姨。
那个阿姨带着礼物来敲奚湜的门,不太好意思地表示自己以前在国外工作,最近才回国,想学学怎么办理宽带和用手机支付账单。
正值暑期,奚湜闲来无事,很乐意帮助她穿着大胆且时髦的新邻居。
一来二去,她们越发熟络,奚湜才知道邻居是一位国外内衣品牌的设计师。
奚湜在邻居家的电脑里看到模特们穿着漂亮的内衣款款而行,震惊,羞涩,又觉得惊艳到过目不忘。
她喃喃自语:“她们好美。”
她把姥姥拉到邻居家一起看内衣时装秀,姥姥目瞪口呆,认真看了很久,而后搓着一双皱巴巴的手感叹:“这些孩子们可真漂亮,我们那时候没有这些,你妈妈的第一件内衣还是我亲手给她缝的。小湜,你妈妈要是能穿到这么好的衣服一定比她们还要漂亮的。”
邻居阿姨说:“您也可以穿!”
姥姥吓坏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穿不了这种!”
邻居阿姨说:“怎么穿不了,我有一款新设计就很适合您啊。”
奚湜觉得总是踩着高跟鞋的邻居阿姨和每一位街坊邻居都不一样,她忍不住好奇,问邻居阿姨为什么不去租高级住宅区的房子而是来这边住。
邻居阿姨说了一家很有名的面馆的名字,很随性地说自己是喜欢吃面才搬来的。
奚湜认为那家面也没有多好吃,至少她就不会因为想吃面就留住在这个又吵闹又人言可畏的破地方。
她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等我以后赚钱了可不住这儿,我要带着姥姥去住高级住宅。”
邻居阿姨却看着画纸上的花纹:“奚湜,你真的很有天赋。”
奚湜扭头:“啊?”
邻居阿姨很高兴地叹了一口气:“审美这个东西真不是每个人生来就能有的呢。”
几天后,奚湜开始跟着邻居阿姨学设计,又被邻居阿姨带着找了靠谱的画室学绘画基础。
奚湜开始有梦想,有期待,有对未来的美好的设想。
生日那天,邻居阿姨送了蛋糕给奚湜,奚湜心潮澎湃地看着跳动的火苗,许愿:“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内衣设计师,做又漂亮又舒适又健康的好内衣。”
姥姥补充:“还是得耐穿,现在的东西质量都太差了。”
于是奚湜嘹亮地补充:“还是得耐穿!”
在奚湜上高中的那年,邻居阿姨告别奚湜和姥姥回到国外处理工作和生活问题,说有机会一定回国看她们。
送别回来的路上,奚湜和姥姥在热闹的大街上接到了金樾璟园壹号的售卖宣传单。
她说:“我以后也要去国外上班,攒钱给姥姥买这种好房子。”
姥姥睁着一双老花眼看宣传单:“金什么,金树什么园儿。”
姥姥说,“小湜!这是不是植物园啊?”
姥姥听力不太好。
奚湜抬高声音说:“不是!这是高级住宅!大房子!”
时隔经年,姥姥好像终于找到点盼头:“哦,那我可要好好活着等小湜赚钱买大房子。”
窗外,附近街道上的汽车鸣笛声和回忆里的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的声音重合。
奚湜无意识地把膝盖蜷抱在胸口处。
只差那么一点点......
她们就能幸福了。
十七岁那天早晨从家里出门时,奚湜还以为只是平凡而普通的一天。
那天奚湜丢了画稿,问了同桌,也问了前座的同学。
他们都说没有见过。
奚湜是从来不会把自己那些画稿拿出来给其他人看的。
那几天她在设计给姥姥的生日礼物,所以才每天都随身带着。
隔天下午第一节 课结束的课间,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课的公式,高温和昏昏沉沉的睡意笼罩着整间教室。
她迷迷瞪瞪地趴在课桌上犯愁,不知道画稿究竟会被自己掉在哪里去了。
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刺痛自头皮而起。
奚湜还没反应过来,先听到同桌的男生骇然地吼了一声:“你是谁啊!”
直到从椅子上摔倒,奚湜才在磕碰的疼痛中迟钝地反应过来:
是有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抡在了地上。
奚湜在同学的搀扶下站起来。
一张画着浓妆的面孔咄咄逼人地用手里的一沓东西往她头上,身上,反复砸了几下,最后在奚湜的同学试图阻拦的时候把那沓东西猛地砸在课桌上。
画稿顺着力道飞出去几张,那个陌生的女人尖着嗓子质问:“就是你在勾引我儿子吧!”
同学们茫然地看着她们,奚湜也被飞来横祸给砸懵了。
愣了好一会儿,一向文静少言的少女才涨红着脸试图冷静反驳:“我没有,您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您。”
女人冷笑:“你没有?”
然后扬手把桌上的画稿全都扫落。
描绘着优美而动人的人体曲线的画稿和画着内衣图案的画稿一起落在地上。
画稿引起了短暂的寂静和几声窃窃私语。
奚湜忙着去捡:“不要踩!”
那都是奚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心血,里面还有给姥姥设计的生日礼物图。
女人却踢着那些纸张说:“让你们重新认识认识你们的同学,她叫奚湜,是个送男生这种东西的贱货。”
奚湜气得浑身发抖,拿着几张画稿就要和面前莫名其妙的女人理论清楚。两人撕扯在一起,最后被赶来的老师拉开——
“这位家长!”
“放手!”
“请您冷静一点!”
......
走廊里传来各个班级的上课声,奚湜头发凌乱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在蝉鸣和读书声里听见女人怒吼着拍着桌子质问。
女人言辞激动:“我申美艳,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学生!这就是你们学校你们班教出来的学生吗?啊?!陈老师我每年送你这个数,不是用来看我儿子在学校被这种学生勾引的吧!”
奚湜根本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听了好久也只听明白那个叫申美艳的女人是班里一个男同学的母亲。
申美艳在收拾屋子时,在男同学的枕头下面发现了奚湜的画稿和男同学颇有情愫的日记。
办公室里的吵闹声持续了很久,后来奚湜被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