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似青却碰了碰他的头发,一时目光柔软,轻声道:“小青喜欢。”
他讲得矜持委婉,丛飞一默。
两人四目相对之间,丛飞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呼吸渐深,忽然低下头着迷地咬住陈似青的嘴唇。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
陈似青身居高位,见过的俊俏男人层出不穷,却从未起过越轨的念头,甚至早已做好准备,只当自己人生写定,要沿着祖辈的足印走完。
唯独一个丛飞,让他甘愿交出那份不计后果的喜欢。
天黑之前,陈似青回到了酒店。
晚上是家宴,办在室内,陈家、梁家并上各自的姻亲家族,竟也人头如云。见他回来,陈家人都对下午的事情按而不发,桌上觥筹交错,一派喜气洋洋。
这种时候,便是长辈们的主场了。忙了整天,在饭桌上又敬了几圈酒,梁梦云面露疲色,撑着太阳穴坐到了陈似青身边。
陈元洲倒是千杯不倒,和梁家的结合对本就大权在握的陈元洲来说堪称如虎添翼,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地跟在陈政身后与人应酬,像被施过肥,生命力蓬勃旺盛,是宴会的绝对中心。
几相比较,平日里受尽宠爱的陈似青,好像就成为无足轻重的陪衬。他冷冷清清坐在休息区,都熟悉他性子,也少有人找他喝酒,而梁梦云也清净,完成仪式的新娘子就像装点婚礼完的鲜花一样被人忘在一旁,盯着酒杯发了会儿怔,靠在沙发闭上了眼睛。
陈似青不言语地陪了她一阵子,见她睡熟,朝侍应生要了空调毯替她盖上,便一个人去了露台透气。
他形只影单,离开人群时又静悄悄,好长时间竟也没人注意他缺席。
身前,露台之下,花园之中,偶尔有几声有气无力的虫鸣,远眺,湖面被月光打亮,阴沉沉的水色。
身后,喧闹声遥遥地在空气里发颤,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有一阵脚步声朝陈似青来,是高跟鞋轻而矜贵踩着地砖。
一只手搭上陈似青的肩:“囝囝,喝酒了?”
陈似青转头,脸颊上泛一点点红色,对阮蘩笑笑:“替大哥挡了几杯。”
他总是那么漂亮,雾凇上开出来的花儿似的,笑起来时年轻、有一线生机,让阮蘩想到未出嫁前的自己。
阮蘩没再说话,陪他静立许久,忽然又听陈似青轻声开口,问她:“妈妈,我跟旭尧分手,你不怪我吗?也不问为什么。”
阮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因为太清楚陈似青与简旭尧之间发生过什么、会发生什么,所以她从头到尾毫不惊诧。
“妈妈说过,无论你做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你开心。”
陈似青低下头,瞧着身前淡而长的影子,片刻,又问:“那妈妈呢?让妈妈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问题之后的沉默更长了,阮蘩脸上没有笑容,形容有些倦怠,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起来似乎兴致不怎么高,眼神却是有温度的,春光一样柔和。
她说:“大抵做了母亲,都是这样。看见你和哥哥过得幸福、得偿所愿,妈妈就开心了。”
陈似青很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曾经他做一切选择,都只为了家人高兴,阮蘩何尝不是如此?一个“家”字,宝盖做顶,像一张遮丑的袈裟,用团圆、和美、恩爱的表象,障蔽住一切不快意。
陈似青傍着母亲的胳膊,将脑袋斜斜靠在她肩膀上。他个头比阮蘩高许多,所以非要做这个动作,就显得有些艰辛。
阮蘩难得一笑:“这么大了,还跟妈妈撒娇。”过几秒,想到丛飞那张跟他母亲相像的面孔,又打趣道,“怕我不喜欢他?也是,世界上这么多男人,怎么你就非要挑他?”
陈似青却坦承:“喜欢他。”
他也笑,小声说:“跟他在一起,总是觉得很开心。”
阮蘩摸了摸他的头发:“既然如此,那妈妈就勉为其难收他当媳妇,跟他妈妈做亲家吧。”
母子俩对视一瞬,忽然又都同时笑起来。
陈元洲夹着烟站在他们身后,瞧着月亮的光斑在他们背影中疏忽变换。阮蘩听到动静,朝身后看了一眼,知道他有话要对小青说,把空间让给他们两兄弟。
陈元洲掐了烟才走上前。陈似青没有回头,他大哥身上的烟酒味太重,令他轻轻皱起眉头。
“怎么来这儿了。”陈元洲说,“一到这种时候,你就躲清闲,也不帮着哥哥多喝几杯。”
“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陈似青去看陈元洲,半转着头,眼睫一片浓密,令人捉不到情绪,“哥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陈元洲不动声色地看着陈似青。他已有了丈夫的身份,在陈家和集团里话事分量愈重,气质也变得威严起来。可从来在家里,对这个他从小疼到大,听话懂事知分寸的弟弟,他却仍是风趣慈和,仿佛从未变过。
这样的审视只发生在陈似青变得“不听话”以后。
他问:“非得是丛飞不可吗?”
言下之意,不是简旭尧,也可以有其他更质优的人选。想来他早已经私下调查过丛飞,得出他与陈似青的结合对陈家毫无裨益的结论。
陈似青不意外他会问这句话,他大哥是陈家众望所归的掌舵人,要带领这艘巨船向前航行,自然事事要以家族利益为先。
他轻点了头,对陈元洲说:“简家那边你一定费心安抚过了,抱歉给家里添麻烦。”
陈元洲盯着陈似青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囝囝。”他说,“哥哥不是要强迫你做事情,只是咱们这种家庭,很多时候总是身不由己,站在高处,不进,就是一种退。独木难支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能够团结的力量,不要把它拱手让给别人。”
陈似青当然明白,实际上他也认同这个道理。只是他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私心。
就像陈元洲,他未必不知道简旭尧在外的作为,甚至他打心底里有些瞧不起简家人,给陈似青准备好挑选的备胎中,也未必个个纯良,但比起陈元洲能从这些人身上得到的,陈似青失去的东西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或许在他们的眼里,世界上就没有真正满分忠诚的爱情,这样想的话,陈似青的失去也根本算不得失去。
陈似青沉默了一会儿。今晚他的确替陈元洲挡了一些酒,在头晕之前离席,本来酒意已经消散许多,可是风裹挟着大哥身上浓重的烟酒味刮到他身上,又让他觉得一阵恍惚。
于是借着这阵恍惚的酒意,他将藏在心里许多年的问题问出口了。
他说:“哥,如果我不是同性恋,你还会觉得丛飞这样的对象不好吗?”
他的表述很清楚如果陈似青不是同性恋,那么陈元洲是否还会积极撮合他与有助力的家庭结亲?是否放心他生育后代分走股权?是否还会愿意对陈似青倾诉他工作上的二三事,多番劝告、请陈似青进公司来替他分忧?
陈元洲没说话,表情也有些古怪,像是因为神经迟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张张嘴,问道:“囝囝,这是什么意思?”
陈似青换了个方式,平静地重复:“如果我说,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一直以来,我也很想要呢?”
陈元洲沉默下来,目光深而锐利,仿佛第一次认识陈似青那般将他注视着。
其实这些话一问出口,陈似青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收到答复。他想听到大哥说什么呢?说为了钱权而兄弟阋墙的话,还是说事实比他想象中温暖,大哥慈心仁爱都是真的,甘愿与晚出生许多年的亲弟弟共分天下?
两兄弟相视许久,陈似青先笑了下,在临走之前对陈元洲讲他最想从陈元洲口中听到的话。
哥哥,你要知道,我不是没有不在乎的东西,我只是真的很爱你,很爱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