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飞过了好几秒才答他,从鼻腔哼出带着微微嘲意的一声:“我爸。”
在阿婆第三次转悠到丛飞门口之前,他们收拾好了自己,去了饭厅。
徐阿姨见到丛飞,微微惊讶,笑道:“怎么回来一点动静没有的?”又见着他身后的陈似青,愣了愣,视线落到两个人牵住的手上面,意识到什么,有分寸地别过视线,没有多看,请他们俩坐下,“早饭给你们留着的,阿婆说他儿子儿媳回来了,我还以为……”
她是个性格很不错的女人,说到这里又高兴起来:“今天阿婆状态不错呢,想起不少名字来。”
丛飞对她讲谢谢,说这段时间辛苦你。顺手给陈似青递汤勺。
阿婆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得认真。刚才一直催丛飞起床,丛飞这时候起床了,她却又当他们不存在。
徐阿姨趁着丛飞吃早饭的时间,将这段时间阿婆的状况给他简单做了报告。丛飞颔首表示知道了。其实到了这个地步,阿婆能有暂时好转,脑子偶尔火花闪过似的灵光,都只能算作意外之喜,挡不住病程巨石滚滚。
他跟徐阿姨有事情聊,陈似青吃过饭,去陪了一阵阿婆,电视上面动物世界栏目结束了,进入广告,阿婆转眼,瞟着陈似青,悄悄问他:“是小飞的女朋友吗?”
如徐阿姨所说,比起前段日子,今天阿婆真是状态好,不仅记起来她儿子和前儿媳的名字,竟然还将丛飞挂到了嘴边。
陈似青一方面为她高兴,一方面又不知道如何回答阿婆的提问,瞻前顾后,只是说:“阿婆,我是男孩子。”
阿婆一副耳聪目明的样子:“看出来了。”又拉着陈似青说,“我有个孙子,叫小飞,也是个男孩,该上初中了。可怜啊,阿爸阿妈离了婚,这么些年,只有我这个老婆子管他。前几天有个小孩来家里住了一阵子,他虽然嘴上不说,我晓得,总算有人在家里陪他,他高兴得很。”
陈似青张着嘴,回过味来,阿婆此刻的记忆停在了八年前,心里有点激动,更有点不是滋味,盖住阿婆的手,希望她能想起自己:“就是我呀阿婆。我就是那个小孩。”
阿婆疑惑地“咦”了声,上下左右打量他:“哪里会是你呢,那是个女孩子。”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头发有这么长呢。”
陈似青有些闷地对她笑笑,不说话了。丛飞走到沙发后面,搭着他的肩低声问他:“在陪阿婆聊天?”
转头又对阿婆没遮没掩地说:“阿婆,这是我对象,老是催我,现在我带回家来了,你欢不欢喜?”
阿婆不高兴道:“你这孩子,哪家的,不懂事。大喜事该要叫家里人先晓得呀,跟我说做什么?”
丛飞沉默了一下,笑笑,反问她:“我是哪家的你不晓得?我是你们丛家的。”
“丛家的?”阿婆忽然笑了,抬手想要捏他脸颊,丛飞便低下脸,任她去捏,“原来是家里来人了,我家小飞你见着没?好长时间没回家,也不知道去哪里疯玩去了,他女朋友就在这里嘛。”
说完,又悄悄去问陈似青:“你是小飞的女朋友对伐?”
从阿婆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的讲话里面,陈似青看到一个光怪陆离时空人物尽皆错乱的世界。记忆像无数飘散的砂砾组成珍珠,那么美那么多,她只拣了其中刻画着她最深刻的过往和最爱的人的笑脸的一颗。
陈似青对她笑了笑,说对,阿婆,我是小飞的女朋友。
阿婆笑得像个孩子,对着他不住点头,连声说好,拍掌的时候摸到自己手指上的金戒指,想了想,有些费力地取下来,交到陈似青手里:“这个你拿去。”
她手指的戒印白而深刻,这枚戒指一定被她戴了许多年,是阿婆珍惜之物。
陈似青轻轻抓着她手,想要给她戴回去:“阿婆,这个我不能要。”
“金戒指你都不要,傻孩子。”阿婆反倒牢牢套进陈似青的手指上,那是枚样式秀气的素圈,戴到陈似青无名指有些晃,换到中指才刚刚好。
陈似青想要再推拒,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低声说:“给你你就拿着。”
“对咯。”阿婆端详他的手,“你戴着多好看。”
电视上广告播送完毕,又开始一档新栏目,吸引了阿婆注意力。阿婆霎时间就忘记了眼前人眼前事,用打量陌生人的目光将陈似青和丛飞笑呵呵打量了一圈,转头继续看电视去了。
丛飞拍了拍陈似青的肩,两个人出门,走到院里。院子里面的葡萄已经在陆续成熟,有些散的那种果型,从底端往上变颜色,由青转红,因为没有铺网,成熟的果粒上大多都有被鸟啄食的痕迹。
“戒指你拿回去吧。”陈似青说。
丛飞不置可否,只说:“这是她的嫁妆。我妈弹琴不戴戒指,她小时候就跟我说,等我结婚,传给我媳妇。”
陈似青愣了愣,抬起手,那枚戒圈在阳光之下泛着闪亮的光泽,其实成色很差,上面都是磨损跟划痕,却因为承载着岁月和爱,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丛飞问:“现在你知道了,还给她吗?”
陈似青摸着戒指,沉默了一阵,轻声说:“‘媳妇’两个字,我不喜欢。”
丛飞稍一抬手,摘下一颗尚算完整的葡萄,慢悠悠剥开来,喂到陈似青嘴边。
“那你喜欢什么?乖咪,宝贝,亲爱的?”
葡萄散发着醇正的清香,果肉透明,偏带一点淡淡的青色,咬起来有些脆,酸与甜恰到好处。
果实喂给陈似青,被他咬出来的汁液顺着丛飞手指往下流。丛飞张开指缝,看着一塌糊涂的景象,不知想起来什么,唇角一勾,露出点混不吝的模样来,凑近他耳边,带着诱惑,低声问:“是不是老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