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的这是块兵家必争的风水宝地,看得清楚舞台,又有树遮阴,因为地势高,时不时还有风吹过,因此,顶着下午的阳光,也不让人感觉有多难受。
树下的草坪上铺有野餐垫,摆了些零食,却都因为忙着看演出,谁也没心思吃。碰到喜欢的乐队上场,焦靖奇更是坐不住,拉着大家往人堆里扎,窦鸣一脸不耐地跟着他,说:“又不是没见过,每回都这么激动。”
焦靖奇高擎着手机录视频,在狂欢声中头也不回地喊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乐队了!”
录够乐队,又翻转镜头,把后面几人都纳到取景框里,亢奋地嚷:“小青小青,快看镜头!”
四周都是大家沉浸的合唱声,满场的音浪像直接撞在耳膜上。陈似青没听清焦靖奇说的什么,正要靠近,被人群挤得往前扑了半步,丛飞在他身后,及时伸手稳住他。小心点。他在陈似青耳边说。
透过衣布,陈似青清晰地感觉到,丛飞胸膛的温度好高,烫得他几乎耳根发热。为了避免别人再次无意中碰到陈似青,丛飞一直在他身后,微张手臂,虚揽着护他。因此他身上特有的那股味道,干净的洗衣液味混合着浅淡的烟草味,如同一个温暖的怀抱,隔绝开青草、斜阳、热汗,就这么从身后紧密地环抱住陈似青。
陈似青手心燥热起来,他试着令自己转移注意力,抬头认真去看焦靖奇的手机:“拍照片吗?”他问。
“给我粉丝录视频!”焦靖奇大声回答,又“哈哈”一笑,回头冲陈似青抛媚眼,“没想到吧,哥们儿在网上也是小有名气!”
陈似青的确想不到,因为他从来不玩多余的社交媒体,朋友圈都很少看,手机上简单到跟刚被生产出厂没什么两样。
这个乐队有四十分钟的演出时间,最后一首歌时,天空开始有晚霞出现,布置在场地四周的泡泡机随着旋律工作,巨量的彩色泡泡漫天飘摇,辉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几万人的合唱像潮水,在草甸上声势浩荡。晚风来去,有种岁月的温柔,途径过歌声、热泪、年轻笑脸,将忧愁与快乐都带远。
饶是陈似青,也不免为现场氛围感染。红尘琐事统统被抛到脑后。奇怪,音乐和集体怎么就有这样的魔力?
乐队结束了演出,轮到主持人上场,此时余晖正浓,他笑着宣布,下一个环节是kiss cam,需要三组,希望每组被摄影机抽到的朋友把握好制造浪漫的机会。
陈似青在跟随家人在国外比赛上看球时常遇见kiss cam环节,眼下见全场习惯成自然的反应,倒不知道,原来国内音乐节也早已这般风靡。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主舞台的巨型屏幕暗了半秒,再亮起时,画面已经是被镜头轮番扫动的人群。
第一组看上去像是对互不相识的陌生男女,男生有些害羞,总拿手挡着眼睛,女生却是开朗坦荡,将他手拿下来,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算是过关。
第二组就是对打扮潮流的年轻小情侣,热衷于向全世界宣告他们正在相爱,等到镜头定格,女孩子笑着跳到男孩子身上,被男孩子稳稳托着,两人湿吻起来。
镜头重新开始寻找目标,音响师将最后的背景乐给得很吊胃口,挑选时间也比之前更长些。陈似青被镜头晃得头晕,恰好裤兜的手机在嗡嗡震动,他低下头,想将手机拿出来,却忽然听到耳边的喧嚣忽然变轻了,全场几乎是静了下来。
他有些不明所以,刚把手机拿到,没来得及看,一抬眼,就见到大屏幕上自己和丛飞的脸。
那瞬间,心脏要比肢体更快给出反应,在胸腔里不受控地狂跳起来,陈似青人却愣愣的,后知后觉听到耳边山洪爆发似的口哨和起哄声。
不知道谁带的头,满场喊起了“亲一个”,连焦靖奇也嘻嘻哈哈没当回事地跟着喊。屏幕中,丛飞转过了脸去看陈似青,于是陈似青也不得不移动目光,将视线落到他的脸上。
和大屏幕上那张帅到有冲击力的脸不同,陈似青眼下的丛飞,是温柔而带了些清怨的。他看到丛飞看着自己,嘴唇动动,有点拿他没办法地说:“发什么呆啊。”
继而他抬起右手,捧住陈似青的脸颊,询问他:“可以吗?”
陈似青从鼻腔呼出一口气,太轻了,又像“哼”,又像“嗯”。其实根本不用他回答,他的目光早已经说明了一切。丛飞何必多问呢,问出来反而欲盖弥彰,他难道不知道,他怀揣着让陈似青心脏在规则之外跳动的魔法吗?
他难道不知道,陈似青每一次一看到他,那么全世界都好像只存在一个他吗?
难道不知道,在喜好一切美丽事物的陈似青面前,他顶着这样一张脸,怎样为所欲为,陈似青都不会介意跟讨厌吗?
这个恶霸。
明明总是明偷暗抢趁火打劫,现下窃到只剩一座空屋子了,反倒要做出一副绅士矜持盗亦有道的模样。
这些可爱的腹诽只是陈似青一个眨眼的时间,下一个眨眼,丛飞低下了头。
满场的尖叫声掀翻了天。任谁在大屏幕上见到长成这种相貌的两个男人接吻,恐怕都无法保持情绪平稳吧,更何况现场大多都是惯爱捧场不惧世俗之见的年轻人。
陈似青下意识闭上眼。
从未这么近过,好亲昵,这一刻,他几乎都要感受到丛飞嘴唇的温度与触感,两个人的鼻息简直交缠得不分你我,耳边的沸反盈天像将他俩推向深海的波涛,身体失去自控,随水逐流,只差一道浪就要达到世界的中心。
主持人控场,尖叫声收束,大屏幕再度归为黑暗。
丛飞松开手,用那双骗过所有人的眼睛,看着陈似青,低声对他说:“冒犯了。”
陈似青不响,他总不能回答一句没关系,因为丛飞展现在大屏幕上的那面只是假象,是巧妙的借位。他在低头那瞬间偏侧过脸,挡住了陈似青大半容颜,实际上,在镜头捕捉不到的另一面,他只是将嘴唇印到他自己按在陈似青嘴角的拇指之上而已。
实在称得上一句高风亮节而措置裕如。
焦靖奇在一旁瞠目结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副傻样,问:“我靠,真亲了啊?”想想,是kiss cam嘛,又没什么大不了、也没什么不合理,啧啧地赞他俩是真男人,牛哔,豁得出去,好像全然忘记陈似青还有位他明明也见过的对象的事实。
听焦靖奇讲话,陈似青总是忍不住要笑,他本想要跟焦靖奇解释,才张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去寻他的目光却停顿在几米远的某个位置。
他没再动作,焦靖奇和其他两位也跟随他的视线,纷纷去看那个方向,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那里定着个男人,满身乌云,脸色铁青,攥着手机,指节都用力到发白,隔着人群,直直盯着他们这里,目光骇人,像冰,也像带凶焰的利器。
在一群自由随意的大学生里,这样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男人很好认。不知为何突然会出现在这里,他是陈似青的男友简旭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