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似青想问为什么,但是目光被困在丛飞的注视当中,嘴唇也是。丛飞像是能看穿他,讲,“他过生日。”
然后搭上陈似青的肩膀,从他胳膊小臂一路虚虚地顺下来,一张大手环住了陈似青的手腕,将他带上车。
走吧。丛飞说。他收回手之前,不知道是不是动作的惯性,小指若有似无地滑过了陈似青的掌心。
陈似青看了他一眼,坐稳车,这次有了经验,知道要在车子发动前,主动伸手环住丛飞的腰肢。只是他左手拢成个拳。
手心那点痒意像蚂蚁爬一样钻到了胸口里。
“抓好了。”丛飞又说。紧接着车启动了。
风驱散隐隐的燥热,道路两旁的草坪刚被修剪过,空气中满是新鲜的青草香。平稳地出了学校,他们进入少人的小路,陈似青抬眼,丛飞发尾被风彻底卷了起来,视线里出现了陈似青之前从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他后颈上有几条黑色的纹路。应该说,那是一段如棘刺的纹身,线条凌厉纤细,有种嶙峋的美感,看起来在他身上印记的时间不短了,与他的皮肤他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体,但图案只露出这么小小一截,其他部分都被遮在衣领下面,令人难窥全貌。
陈似青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轻轻滚动,别过去脸。
从学校到定好的饭店,他们好似已经走了很久,终于驶出小路,拐上大道,快到个红绿灯路口,身后忽然传来几声长长短短的口哨声,紧接着两辆火红的街车驶上来,一左一右将丛飞与陈似青夹在当中。
车后座的紫发少年嚣张大笑、比手势,他们绕着这辆川崎不停打转,两旁的汽车见状,怕因双方起冲突波及自身,都赶紧别开了方向。
对于这种街头行为,陈似青有些不明所以,但几个圈后总算还是理解过来,这些孩子在对着丛飞起哄,想要激他跟他们在这川流不息的大街上赛上一场。
而丛飞从头至尾只是用一种漠然的姿态看着前方,车仍然开得平稳,速度一点不变。
如果这时候叫焦靖奇他们来看,眼前这景象肯定是要令他们大跌眼镜的。因为将赛道王牌开成小电驴,在张狂挑衅里做缩头乌龟,这样一点也不“丛飞”。
得不到回应的挑衅,自然无趣味,绿灯再亮起,两辆车很快对丛飞竖着中指离开了。
饭店门口,车停下,陈似青一回生二回熟地跳下机车。丛飞慢他一个节拍,脚步不着急,也很快走到他面前。
夕阳光线暗下来很多,但也更暖了。陈似青被他领着走,从身后这时候已经看不到那截纹身的痕迹,只看到丛飞被这件上衣衬得很宽很漂亮的肩线,还有两条比例完美的长腿。彩霞,行道树微微晃动。
“听靖奇说,你平时会去赛车?”陈似青问。
丛飞慢下脚步,不回头地“嗯”了一声。
陈似青笑了笑,有些莫名的意味,仍看着那背影问:“平时也开这个速度么?”
这下丛飞彻底顿住了,他转回头,斜阳被他的发丝打散,有些虹色的光晕,带着微微暖、微微湿、微微软的温度,这个温度很适合一个吻的开始、一场恋爱的隐秘的萌芽。
他看陈似青的表情就从这些光晕之中生出来。
丛飞说:“怕你不习惯。”
几秒钟后又带了点反问的意思,语气倒还平静,眼神也镇定,他问陈似青,“这个速度,能拿到入场券么?”
两个人对视着对峙在光与风中。
说来也奇怪,国人原本是不善于对视的。这个世界习惯了含蓄,习惯了东亚文化中节制、回避、压抑的情感表达,陈似青也不例外,他跟简旭尧,感情最浓时,也很少有如此长时间的四目相接。
大概目光本质也是一种器官,对视时间太长,就要引发质变是手,可以摩挲描摹相牵;是唇,可以吮吸亲吻缠绵;是geni/tals,可以插入、交构,与任何一个功能器官发生运动行为、完成交换。
两个没有任何亲密关系的人之间,忌讳对视多一秒。
忌讳箭在弦上的敏感,一触即发的暧昧,单刀直入的坦率。再多一秒,空气就要变味道。
晚饭时分,饭店门口时有人进出,大多携家带口呼朋唤友,远一点,光更暗更斜,浓稠的红色,温热光线烹煮着空气,大街上,车正堵塞,行人匆匆。
丛飞依旧不移开他那双眼,直白得嚣张,甚至有些坏了。
陈似青忽然淡笑一笑。他认输。往前迈步,迎着斜照,他低下眼,左肩擦过丛飞右肩。
余光里面,丛飞见到那双睫毛被夕阳染上光彩,却在他脸上投下两片长长的,令人辨不清他情绪与态度的阴翳。
“丛飞,难道你不知道……”
喧嚷世界中,他听到陈似青呢喃地念,“比赛规则如何,那要看,谁是制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