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奶奶说:“这孩子,我是你阿婆,小芳是谁啊,叫什么小芳?”
她掌着沙发,一脸神秘,朝丛飞招手:“来,过来我跟你说。”
丛飞在原地站了会儿,这才朝她走过去。
老太太等不及,撑着沙发扶手起身,示意丛飞低头,扒着丛飞的肩,在他耳边悄声说:“赶紧让她走,这个保姆坏得很,趁我不在,竟然敢偷我的毛毯!”
丛飞看着她,问:“你哪里来的毛毯?”
丛奶奶张开手比划:“紫色那张,我最欢喜的那张,洗好晾在院子里,一转眼就不见掉,除了她还会有谁?”又放低声音讲,“这么说,前段时间我丢的钞票,搞不好也是她拿走了呀。”
丛飞皱了眉,他看着面前的老人,有许多话到嘴边,过了会儿,却只能问出:“晚上吃的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
奶奶回答得咿咿呀呀嘟嘟囔囔,教人难听清,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她摸上丛飞的臂膀,天大的担忧,嚷道:“哎呀呀,这孩子,怎么搞得一身尽是水呢?”
裴姨听见,在屋里瓮着鼻子,撒气般地大声说,这还用得着问,因为外头下雨了!
奶奶耳朵不背,立时便忘了先前龃龉,接她的话,边念叨着,淋雨了要感冒的呀,小兔崽子,边推着丛飞往浴室去。
等丛飞从浴室出来,奶奶已经乖乖回屋休息了。裴姨正擦着地。
雨还在下,尽管细碎,院里的葡萄叶仍被打得噼里啪啦响。客厅窗户对开着,正朝庭院,一眼看过去,枝叶底下悬着的葡萄串还很生涩。
丛飞点了支烟,靠在窗口,看这个承载他成长的小院。过了不久,雨声渐渐息了、静了,一支烟也燃到头了,丛飞伸手,拂过木头窗台上的雨迹,说:“委屈你了裴姨。”
裴姨直起腰杆,没吭声,转头去盥洗室,换了张干毛巾出来,继续埋头干活。
丛飞不再说话,雨彻底停下来了,有点微风还在刮。没几分钟,隐隐的,能听到湿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丛飞家院门口停下了。
“飞哥?”高个男人,打着手电,光束在栅栏外晃了晃,“怎么今晚回来了?”
是郑涛。丛飞去开了门,没进屋,两人就在门口说话,他问:“什么事?”
“这不是才收工么,路过,想着顺便来看看奶奶,没想到瞧着你了。”
丛飞了然,告诉他:“她睡了。”又问,“进来坐?”
郑涛笑笑:“不了。上次你得的那辆川崎,我一直没时间拾掇,既然你今晚回来了,就去瞅一眼呗,不然一直放我那儿也不是个事儿啊。”
那场机车赛的彩头,这么长时间,一直被丛飞抛在脑后。丛飞朝屋里看了一眼,裴姨没什么动静,想必也回屋休息了。
两人关上院门。踩着深深浅浅的水洼,从金鱼巷尽头拐弯,是一条蛮偏僻的商业街,路口第三棵桂花树旁的门市,他们停了脚步,郑涛的修车店便开在这里。
“听说奶奶又找裴姨麻烦了,我妈给我送晚饭时说,俩人在院里吵得天翻地覆呢,我那会儿正忙着,就想着收工过来,瞧瞧他俩怎么回事儿。”郑涛开了门,手摸上墙壁,“啪”一下,灯亮了。
丛飞拍了拍他肩,说句谢了。两人绕开门口几辆展车往里走。
“咱们兄弟两个,说什么谢。”郑涛顿了顿,说,“我就是在想啊,照奶奶现在这个脾气,估计裴姨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万一到时候撂挑子不干,你还得上学,怎么个安置法,你爸得拿个主意出来吧。”
郑涛这番话说得操心,却还真不是替丛飞瞎操心。
这两人是发小,年龄相当,从小在这片儿一起长大。郑涛没什么读书缘,高中肄业后就接手他爸的修车店,丛飞不在家时,他便时常帮忙照看丛老太太。所以丛飞家里的情况,郑涛门儿清。
“指望一个隐形人么?”丛飞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上次见他什么时候,难道你还记得清?”
“反正过年回来过一次,给他那小老婆放个炮仗,我家花盆都差点遭殃。”郑涛笑笑,下巴一抬,示意丛飞朝前看,“喏,你的车。”
丛飞停了脚步。
暗光中,那辆川崎新闪闪,支在深处,有种昂贵的安静,靓极了。郑涛这间修理铺里,一般见不到这种好货色。
“隔壁大头来打听多少回了都,眼热得很。”郑涛拍好马似的去拍那辆车,“怎么说,要改点什么?”
没什么犹豫,丛飞说:“加个颜色吧。”
涛儿点点头,给他比划,问他加在哪,要什么色,是银色、红色,还是搞个骚粉色,保管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三百,拉风拉到北冰洋去。
丛飞却没立刻答他,瞧了半晌,随手从旁边工具箱里拿了支记号笔,在油箱侧面画了条贯通的,走形的“s”。
要青色。他最后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