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回到车间, 夏桔的录取通知书被工友们拿着传看,大家纷纷恭喜她考上中专。
夏桔都乐傻了,那些初中课本, 她再也不会看。
那些卷子, 她看都懒得看一眼。
不用再学初中内容,她会节省很多时间,还能轻松不少。
等到下班时间,夏桔没加班, 按时下班,先去食堂吃饭,再去澡堂洗澡,然后回家。
一路摇着自行车铃铛,夏桔的心情随着铃声一起飞扬。
家人们陆续回来, 先是夏安北, 再是沈棉, 然后是夏曙光。
每回来一个人,夏桔都把录取通知书拿给他们看。
“嘿嘿嘿嘿, 看我的录取通知书, 江州市最好的中专。”
夏安北终于放心,比他自己获得培训的机会还高兴, 说:“热烈庆祝夏桔考上中专,咱们家夏桔一定能当上汽车工程师,咱们是不是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沈棉在翻箱倒柜找布料, 说:“以后不穿工服,需要的衣服多,我给你夏秋冬各做两身新衣服,在学校要穿得干净体面。”
夏曙光的厨艺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说:“那我休班时做顿好吃的庆祝吧,我去买菜,你们按时回来就行。”
夏曙光跟苏静兰一起休班,买菜,做饭,等夏桔跟沈棉一起回到家,客厅里各种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夏桔抽抽鼻子,问:“啥味儿?”
苏静兰笑吟吟地回答:“我们煮的牛杂,桌子上还有麻辣牛肚,也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
夏曙光担心大家不爱吃这些下水,忙说:“牛杂是我饭店发的,不花钱,你们要是不爱吃也有猪肉,我们做的红烧肉跟回锅肉。”
夏桔站到桌子边看,看着搪瓷盆里的多半盆红亮诱人的牛肚说:“我没吃过牛下水,我尝尝。”
牛肚切得宽,又很厚实,每一条都很扎实地裹着辣椒油跟料汁,特别有嚼劲,麻辣鲜香。
她赶紧招呼沈棉:“你也来尝尝。”
这种夏桔从未吃过的食物好吃到她根本就停不下来。
麻辣刺激产生多巴胺,夏桔吃得特别快乐。
等夏安北拿着几瓶桔子水回到家,刚好听到夏桔在夸:“有当大厨哥哥就是好,嘿嘿,大厨哥哥的朋友也是大厨。”
夏安北:“……”
夏桔从来没说过有当公安的哥哥真好。
沈棉拿起子把汽水瓶打开,给每人都倒了一茶缸,这工夫,夏桔又吃了小半碗牛杂,有淡淡的内脏味道,嚼起来很香,喝上一口热汤,咸鲜浓郁。
“快吃饭吧。”夏曙光把一大盆牛杂端到桌上,招呼大家。
他们家平时不开伙,一旦开伙,大厨就会火力全开,吃的就是美食。
五个年轻人热热闹闹地围坐桌旁,夏安北率先举起茶缸说:“干杯,庆祝夏桔考上中专,祝夏桔有个灿烂的前程。”
五个茶缸凑到一起,拼出了花的形状,“干杯!”
“祝夏桔前程似锦。”
“预祝夏桔成为汽车工程师,那我就是工程师的哥哥。”
“怎么,你不想当铁匠的哥哥啊。”
“当然乐意,我是华州省第一铁匠的哥哥!”
——
李有成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他又没考上,哪有录取通知书啊。
李家希望的肥皂泡泡飘走,被愁云惨雾笼罩,栗芬愁眉苦脸:“考上中专的是夏桔,不是你?丫头都能考上,你咋考不上?”
她感觉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打脸,前几天有多张狂现在就有多丢脸。
前些天邻居们纷纷恭维她,称赞李有成有出息,可没过多久就遭到反噬,邻居们一点面子都不给留,见到栗芬问的是:“有成没考上中专啊,你不说考上了嘛。”
“咱们大杂院只有一个考上中专的,是夏桔。”
“还说光宗耀祖呢,嗬,没考上。”
“是夏家祖坟冒青烟,不是李家。”
最丢脸的人还是李有成,考不上中专多正常啊,可是经他老娘这么显摆,他从云端掉到地上,脸都丢尽了,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他愚蠢的老娘!
无论如何,这一家人都无法接受夏桔考上最好的中专,可李有成落榜。
栗芬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不会是录取通知书还没送到吧,她特意往学校跑了一趟,再次失望,李有成真没考上。
——
薛晓晨来大杂院的时候,只有夏桔跟夏安北在家。
夏曙光一如既往地晚归,沈棉学技术的积极性爆棚,经常会主动加班。
薛晓晨穿着藕荷色的长到脚踝处的飘逸长裙,绝对是一抹亮色,走进这座陈旧的古朴的建筑之中。
她来的理由是祝贺夏桔考上中专,给夏桔带了件礼物,一只钢笔。
她关注夏安北,夏家所有的大事都知道。
看不上夏安北的原生家庭,可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夏安北。
那只派克钢笔把夏桔给震惊到了,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需要用到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知道夏安北会拒绝,夏桔自己先推辞说:“姐姐这钢笔太贵重了,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要。”
虽然薛晓晨是祝贺她考上中专,可夏桔觉得这跟自己没啥关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贼亮,安静地坐在旁边吃瓜。
夏安北头疼坏了,薛晓晨跟上一世比,性格几乎没变,在他这儿受到挫折,更要拼命地找回自尊,表现出的是越挫越勇。
他已经把拒绝说得很明白,还能怎么办?
他又不想急赤白脸地像对待仇人一样对她。
终于把人劝退,还是夏桔把薛晓晨送到胡同口,并说:“我们这大杂院很乱,人多嘴杂,你就别往这儿跑了。”
夏桔美滋滋地吃了瓜,回到家赶紧问夏安北:“你跟她到底有啥瓜葛?跟我说说呗,我要急死了。”
夏安北坐在桌旁,手指使劲搓着额角,慢条斯理地问:“我跟你们说的那些,有上辈子,你信吗?”
有没有上辈子夏桔不是特别在意,说:“姑且相信,那你就赶紧讲啊,你们俩的恩怨情仇,我就当听评书。”
夏安北紧闭嘴巴,他不是不愿意讲,他是不想把负面情绪输出给弟妹。
“不讲,你不想听。”
“我想听,你讲啊,以后我也不对你保守任何秘密。”
夏桔一再央求,夏安北还是不想说,他不想让自己上辈子四十多年的沧桑给夏桔朝阳一般的人生带来压力。
上一世,郭明亮暗恋薛晓晨,可这时候的薛晓晨对他不屑一顾,薛晓晨喜欢的是夏安北。
原生家庭支离破碎,夏安北对完整的温馨的家庭有种强烈的向往,从军校毕业,他就跟薛晓晨这个师长的女儿结婚了。
当时,薛晓晨是很多人眼里的白天鹅,家庭条件好,长得漂亮,师长夫妇又很宠闺女,可白天鹅对他情有独钟,夏安北诚惶诚恐,很珍惜这份感情。
婚后有过甜蜜时光,可没过一年,矛盾就逐渐凸显,薛晓晨嫌他整天忙工作,嫌他话少不会甜言蜜语。
白天鹅从来不愁吃穿,不愁工作,好像没有烦恼忧愁,她有更高的精神追求,她需要爱情。
可夏安北只想踏实过日子,两个人互相陪伴,吃得饱穿得暖,在工作中不断攀升,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他这个少年时像野草一样胡乱生长的年轻人没有爱情,他的生活里只有柴米油盐,没有风花雪月,他给不了薛晓晨爱情。
薛晓晨觉得他枯燥乏味,觉得这样的生活平淡无聊。
后来他们有了儿子,两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儿子身上,小家庭变得热闹,又开始变得和谐。
就在他以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氛围会一直持续,这时候又有了新的矛盾,他经常出任务,带孩子的责任主要落到薛晓晨身上,哪怕是有保姆,薛晓晨也很难适应围着孩子团团转的生活,觉得孩子给她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在文工团上班,她可以打扮得光鲜亮丽,可有了孩子,她没法再好好打扮,觉得自己一身妈气。
儿子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工作,本来应该她升职,结果被人取代。
她变得憔悴、暴躁、易怒,因为疏忽,没看住儿子,三岁的孩子掉进井里,死了。
他出任务回来,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看到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两个人都很痛苦,家庭氛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薛晓晨背叛了婚姻,跟郭明亮搅在一起,郭明亮当年追求薛晓晨未果,一直未婚,他嘴巴甜,会哄人,薛晓晨从郭明亮这儿能得到甜言蜜语,能得到爱情。
头顶一片大草原,可夏安北没有怪她,觉得也许爱情能够治愈她的丧子之痛,他们顺理成章的离婚。
不过,薛晓晨跟郭明亮的婚姻只持续了两年,至于为何离婚,他并不关心。
之后,不断有人给夏安北介绍对象,建议他重新组建家庭,都被他拒绝,他孤身一人过了六七年,直到重生。
回忆完这些,夏安北觉得能重来一遍真好。
沈棉避开了跟魏学农的糟糕婚姻,当上了正式工。
夏曙光不会去坐牢,在大饭店上班。
何少文,还在当舔狗,但他不会让何少文舔到死。
夏桔考上中专,一定能实现她制造汽车的梦想。
兄弟姐妹的处境都不错,当然,这里面有夏桔很大一部分功劳。
——
无独有偶,还有人送夏桔钢笔表示庆祝。
这天李技术员专门往农机厂跑了一趟,给夏桔拿了只钢笔,英雄牌的,说是马小炉送的,祝贺她考上中专。
收下这只钢笔,就意味着以后马小炉有什么事儿,比如红白喜事,夏桔也要走人情。
她并没有纠结,痛快地把钢笔收下,笑道:“代我谢谢马大哥,姜禾苗下周去你们厂报道,没问题吧。”
李技术员答得干脆爽快:“我们厂做好了安排,她随时来都可以。”
姜禾苗顺利到刀具厂报道,她才知道夏桔在刀具厂的面子特别大。
一进厂她就被分配了师父,就是这位李技术员。
李技术员是马小炉的徒弟,那她就是马小炉的徒孙。
因为夏桔参考锻刀大赛,马小炉的大名在生产队大名远播,虽然屈居夏桔之后,但也不妨碍大家对这位延续几百年的刀具老厂的传人的敬仰跟佩服。
她从来不敢想,居然有一天能到刀具厂上班,能当马小炉的徒孙。
她现在也是正式工,吃供应粮,她那个长得贼磕碜的娃娃亲对象哪儿远滚哪儿去吧。
是夏桔拉了她一把,她的人生掀开了新的篇章,会感激夏桔一辈子。
夏桔是她的榜样,她又有了师父跟师爷,更要努力工作,争取评优秀评先进。
姜禾苗很会聊天,把她自己还有社员们对马小炉的敬仰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就是这个味道!
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刚好合大家的胃口,徒弟们也都很崇拜马小炉,他们刚好能聊到一块儿。
马小炉现在能理解夏桔,原来她把工作机会给了一个惨被有本事的娃娃亲对象退亲的姑娘。
那个男的仗着自己有非农业户口有工作,抛弃农村的娃娃亲对象,真不是东西。
马小炉是个有大男子主义思想的人,但他绝对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儿,他绝对做不出来跟娃娃亲退亲那种事,即便要退,也得给足补偿。就给九十块钱,寒碜谁呢!
这件事让她觉得夏桔是个仗义、仁义的人,跟马老炉刀具厂几百年来流传下来的精神不谋之人。
锻刀之人都要有这种精神,才能锻造出精良的刀具。
他愿意跟夏桔来往,一是她技术好,技术不好的人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再就是夏桔别看年纪小,可她仗义,跟他的思想观念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