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夏桔让齐鸣先展示刮研技能, 可齐鸣这小子直接把手背到身后,怎么也不愿意第一个献丑。
齐鸣精得很,他可不愿意把大家的注意力跟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 当个出头鸟被大家品头论足。
“左师傅, 还是让夏桔先来吧。”有人提议。
左国栋骂道:“看你们一个个的,都跟鹌鹑似得往后缩。”
他接着说:“夏桔,你来。”
“好,师父。”夏桔回答。
夏桔很快就让他们见识到了她的本事, 几柄刮刀在她手里轮换,动作如行云流水,极其丝滑流畅,燕尾花、月牙花、鱼鳞花、斜纹花悉数在铸铁板上出现。
夏桔已经在学着聆听刮下金属粉末的声音,学着用手去感受金属粉末的多少, 金属加工不再是冷冰冰的, 机械的, 费力的,她感觉自己能跟金属板、刮刀合而为一, 随心所欲的操控刮刀得到想要的效果。
她跟金属之间, 好像有了某种交流。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让她觉得自己的水平提升了一大截。
在工友们看来, 她沉着冷静,操作给人充分的安全感,游刃有余, 好像完全不用担心她会失误、出错,让人能够感受到金属加工的美感。
车间主任也在围观教学,亲手给做了测量,惊奇地挑高声音:“夏桔进步可真快, 刀花的深度是六到八丝,左师傅说得果然没错,咱们厂又多了一个刮研高手。”
“六到八丝?那可是零点零六到零点零八毫米,柴油机轴瓦能刮的厚度可是一毫米!”
“也就是说,夏桔的手艺远不止刮研柴油机轴瓦。”
“还说夏桔没天分?这得是多大的进步?一般人根本就做不到好吧。”
“别说俩星期,就是两年,五年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
左国栋环视一圈,说:“齐鸣,该你了。”
齐鸣已经呆住,闻言脖颈一梗,额角开始不停地往外冒汗,不是才刚开始练习吗,不是只能给柴油机刮研吗?怎么一下子就能达到这么高的水平?
夏桔不会真的有天分吧。
他不想出丑,诚实而又艰难地说:“我差得远,只能做到小数点后一位数。”
他这是不战而败啊,实在没法跟夏桔比。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如果说夏桔刮研像是搞艺术,那么他的战果很一般。
不过车间里的气氛格外热烈,大家轮番试了试,自然是都跟夏桔的水平差得远。
很多人练上三五年,也不一定有给精密机器刮研的水平,当然也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多高的水平。
沈棉虽然来的时间短,可是她格外用心,再说又是夏桔手把手带的“徒弟”,刮研水平并没落后,在年轻职工中中等偏上。
钟小娟也是中等水平,毕竟是刚开始学习,学会各种花纹就已经不错。
夏桔的水平让大家很振奋,他们即使赶不上,也想把夏桔当做目标,当做榜样,尽力追赶。
左国栋觉得夏桔的表现还行,对车间主任说:“我看人准吧,你看夏桔进步多快。”
车间主任心服口服:“老左啊,还是你厉害,有双慧眼。”
左国栋又给大家传授心得:“刮研,一是手上的力量要稳,夏桔就稳得很,二是磨炼脾气秉性,精神状态会影响到刮研效果,心浮气躁肯定对精细度有影响,你们看夏桔沉稳得很,她不会受情绪影响。不只是刮研,像研磨,钳工的好多工作都受情绪影响,你们都得磨炼性子,学会平心静气。”
夏桔还有个优势,性子沉稳,专注力强,对精密加工来说,她很有优势。
不过他并不完全满意,说:“夏桔你还得练,要想给精密机器刮研,刀花最深处得三丝到五丝,我还是那句话,多练,你很快就能超过我。”
“夏桔水平都这么高了,还得练呐?”
“左师傅的要求可真严格。”
“都说了夏桔最有潜力,以后她肯定能做各种精密零件加工。”
夏桔现在有充足的信心,也领略到了金属加工的美,不像之前那样心虚,声音轻快:“好,我会继续练习。”
等众人散开,齐鸣特意跟夏桔说:“你可真厉害,我算是涨了见识。”
夏桔并不当回事,说:“你也可以。”
齐鸣沉默,夏桔这么快就转换话题,这是没把他当对手,就是没把他当回事啊。
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现在能理解黄胜为啥要跟夏桔较劲,这是一个实力强劲到可怕的对手。
他可能所有技艺都比不上夏桔,可也有点想跟她比较竞争。
这个下午几乎是一年中过得最轻松的一天,等下班铃响,夏桔一秒钟都没耽搁,跟钟小娟一起几乎是踏着铃声出了车间,还不忘回头招呼:“大姐,快点儿。”
夏桔骑车载着钟小娟,轻快地蹬着脚蹬子,在自行车流里穿行,把很多工人甩在后面。
沈棉沉稳,慢条斯理的走路回家。
等回到家,发现夏曙光已经在准备年夜饭,泡发的蘑菇、粉条都放在盆里,他正在剥栗子准备炖鸡。
“你回来这么早?”夏桔问。
夏曙光边剥栗子皮边说:“我们饭店放假了,今天没有晚餐,到初四才上班,饺子吃啥馅的?”
“酸菜油炸馅的。”
“好。”
夏桔走到卧室,把炉子通风口打开,边说:“我们也是,农机厂所有职工都放假,不安排轮班,初四才上班。”
按照国家规定,春节放三天,等过几年,国家会号召春节期间不放假。
她有点疑惑:“你没把苏静兰叫咱们家来吃饭?她应该没啥亲戚吧。”
夏曙光回答:“我叫了,她说不给咱们家添麻烦。”
夏桔当即无语,说:“你得反复邀请,表现出诚意。”
看来夏曙光有点儿凭本事单身一辈子的潜质。
他们家这仨兄弟倒好,夏安北跟那姑娘她追他逃,夏曙光凭本事单身,何少文是他白月光的舔狗备胎,看起来都不会太顺利的样子。
正在吐槽,听夏曙光嬉笑:“你们要是想让她来,你们会去叫她对吧。”
夏桔冷哼,说:“你看天都黑了,我去叫她。”
刚好,夏安北跟沈棉前后脚进门,前者问:“去叫谁啊,苏静兰?我跟你去。”
“那就拜托你们了。”夏曙光笑容满面地说,“你们俩真有爱心。”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放假这几天让她在咱们家住得了,在南边卧室搭张行军床。”夏安北提议。
夏曙光有点感动,他的兄妹愿意关心他的朋友,忙说:“我没意见,只要她愿意来就行。”
沈棉进了南边卧室,说:“那我把房间收拾一下,把行军床支好。”
“走吧,大哥。”夏桔说,“天都黑透了。”
再说苏静兰家里冷冷清清,哪怕是把炉子的进气孔开到最大,炉火最旺,可还是有种屋里缺少人气的含量。
只是有点后悔没有接受夏曙光的邀请,这才导致她孤零零的。
不过她并不感觉孤独无助,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有工作有收入,工作地点还是大饭店,许二狗他们那帮杂碎已经全部被枪毙,没有来自他们的威胁,已经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她本来想着包很多饺子冻起来,这几天就全都吃饺子,正要舀面粉和面,忽听大门口传来轻快的声音:“苏静兰,去我家吃饭吧。”
是夏桔的声音。
苏静兰连忙往门口走,看到夏桔跟夏安北正推着车站在大门口,身上笼罩着微弱的路灯的光芒。
两人都穿着军大衣,夏桔的自行车还是显眼的红色,配上青葱军绿色,让她看上去生机勃勃。
夏安北的邀请沉静又温和:“你还没做晚饭吧,到我们家吃饭吧,添双筷子的事儿,要不你爸行李带上,放假这几天在我们家吃住。”
夏桔声音轻快:“我跟大姐的房间能摆下行军床,就是行军床有点简陋,不过我们职工忙的时候会在车间打地铺,我都是睡行军床。”
见到这对兄妹,听到他们温和的话语,苏静兰感觉严寒被驱散,并未感觉孤单的她忽然想要流泪。
夏曙光的兄弟姐妹可真好,他们对夏曙光很好,也把她纳入他们的朋友范畴。
她的神情生动起来,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满脸笑意,痛快地接受邀请:“好啊,我去你们家吃住,你们进来等我一会儿吧,我收拾东西,还得把炉子熄掉。”
夏安北把自行车支好,锁车,说:“那好,我们跟你一块儿收拾。”
苏静兰除了带上了自己的行李,还带了饭店发给她的猪肉、带鱼、大米、面粉、点心等等。
夏桔已经把蜂窝煤从炉子里清空,又浇上了几瓢凉水,看着蜂窝煤冒着白烟,彻底熄灭,回屋看苏静兰带那么多食物,笑道:“你不用带口粮,我们都发了不少东西,足够吃。”
苏静兰笑道:“我们饭店管吃,我平时只在家吃早饭,这些都吃不完。”
夏安北已经把苏静兰的被褥绑在了后座上,边拎东西边说:“走吧。”
三人很快骑车驶出小路,行驶到大街上。
大年三十的大街上格外冷清,有的只是匆匆赶路的人,不过夏桔想每一盏暖黄的灯光的照射下,都是举家团圆。
大厨的手脚果然麻利,等夏桔他们到家时,糟带鱼跟糖水山楂已经摆到桌上,锅里的板栗蘑菇鸡正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腾腾香飘四溢,饺子面和好,馅料调好。
夏曙光笑得合不拢嘴:“诶,苏静兰,正等着你包饺子呢。”
跟夏家兄妹在一块儿,苏静兰一点都不忸怩,大大方方地说:“好,我来包。”
夏桔正把苏静兰的行李往屋里搬,说:“那好,我就等着吃了。”
苏静兰笑道:“你们歇会儿吧,我跟曙光做饭就行。”
夏桔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糟带鱼鲜甜酥烂;蘑菇鸡裹着红褐色汤汁,滋味浓郁;梅菜扣肉入口即化;软糯清鲜的狮子头……
各种浓香的气息交杂,每道菜都是大厨水准,绝对可口。
五人围坐桌旁,吃着美味菜肴,热热闹闹。
——
水利设计院家属院,何仲平绷着脸,说:“何少文,你好好吃饭,心不在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