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夏桔在锻造车间已经学会所有机器使用, 熟悉了加工流程,她觉得不会再学到啥东西,便申请转入了铸造车间, 她现在的工作是铸造发动机缸盖。
握着钢钎捅开出铁口, 铁水迅速流进沙型箱,等保温时间过后,扒开黑沙,四个缸盖毛坯便呈现在眼前。
缸盖毛坯铸造出来, 再送到机加工车间刨铣钻,加工成成品。
夏桔干得不亦乐乎,可钟小娟惊呼:“夏桔你咋转到铸造车间来了,你这不是傻嘛。俩车间在整个工厂都是最脏最累的,铸造车间还不如锻造车间呢, 你看有几个女工?”
夏桔说:“我来铸造车间就是学一下工作流程。”
钟小娟又说:“咱们最好找机会调到主修车间去, 跟咱们一样刚进厂的都想进主修车间学拖拉机修理。”
夏桔说:“好, 咱们的目标是进主修车间。”
在同一个车间的好处是下班铃一响,俩人就能拿着饭盒赶紧往食堂跑。
傍晚是先吃饭后去澡堂洗澡, 然后回家, 工作生活按部就班。
——
钟小娟吭哧吭哧干翻砂工,她发现夏桔实在与众不同, 说缸盖退火时间太慢,想要改进工艺流程。
“你要改进工艺流程?”钟小娟问。
夏桔点头:“但工厂得支持才行。”
要说文化水平,还是钟小娟更高, 可她发现在车间干体力活,她根本就用不上脑子,夏桔不一样,她很善于思考。
傍晚下班, 俩个被烟熏火燎弄得乌漆嘛黑的姑娘走在潮水一般的人流中,看车间寥主任走在他们前面,夏桔紧走几步,追上去说:“主任,我觉得我们现在发动机缸盖的退火时间太长,需要六十四个小时,这个退火能力就是我们生产中的薄弱环节,严重影响生产效率,其实退火时间可以大大缩短。”
寥主任知道夏桔号称江州市第一铁匠,在锻工车间做了一套工装,可夏桔刚开始干铸工,并没有夏桔说的话当回事,随口问:“咱们厂的退火工艺并不差,全国工厂工艺都差不多,退火时间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就不能省,你打算怎么缩短时间?”
夏桔有备而来,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各种计算,寥主任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退火曲线图上,问:“这是你自己计算的?”
很难想象,夏桔文化水平不高,只上过初一,就能进行这样复杂的大量计算。
夏桔点头:“对,我想加入硼铋铝处理铁水,能缩短热处理工艺时间,根据计算,时间可以缩短一半。”
“一半?”寥主任惊讶地说,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嘛!
钟小娟凑过去看那迭纸,看得一头雾水,心中暗暗佩服夏桔有脑子。
他语重心长地说:“夏桔,我知道年轻人脑子灵活,可全国的退火工艺都这样,另外,你做个工装几天时间就能完成,可真要改进退火工艺,需要进行大量试验,说不定要搞上一年,另外还需要投入大量成本,用来试验的缸盖、缸体都得废掉,你可能低估了改进工艺的难度。”
总结概括,就是廖主任不想搞,也不认为夏桔能搞的出来,要是真能缩短退火时间,别的厂早就搞出来了,哪轮得到刚进厂的小姑娘。
夏桔接过那迭纸,指着退火曲线的横坐标轴说:“主任你看,每个温度区间我都经过计算,用试验论证即可,不需要太长时间,至于搞试验,只要时间不长,成本就不会高。”
寥主任实在信不过夏桔,他担心投入大量成本而没有任何产出,那还不如不干呢。
要是别人提议改进退火工艺,他直接就否了,可对夏桔明显有更多耐心,说:“你刚到铸造车间来,明显不了解改进退火工艺有多难。”
夏桔坚持说:“寥主任,我不用一年时间改进退火工艺,我只要二十天,二十天总可以吧,你允许我进行试验,另外配俩助手,可以嘛。”
她需要助手干体力活。
钟小娟马上说:“主任,我愿意给夏桔当助手,她说就用二十天,你就让她试试吧,就这么点时间即使失败也不会有多大的成本,说不定成功了呢。”
一个退火周期就需要两天半还多四个小时,夏桔虽然胸有成竹,可廖主任觉得二十天搞出来的可能性不大。
换成别人,肯定不行,可鬼使神差,廖主任想给夏桔一个机会,他说:“毕竟要耗费成本,我得跟工厂申请,看葛厂长批不批。”
夏桔并不急,说:“那我就等着葛厂长答复。”
跟廖主任分开,俩姑娘加快脚步往食堂走,钟小娟说:“夏桔,二十天够吗,时间有点短啊。”
要是失败,黄胜肯定会趁机狠狠嘲讽夏桔,不过话道嘴边,钟小娟给使劲咽了回去,不想打击夏桔。
夏桔说:“时间再长的话,厂里也不支持啊。”
——
晚上八点多,孟曙光跟苏静兰两人抬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在路上。
离大杂院越近,孟曙光的脚步越拖沓,迟疑着说:“我大哥不会想跟我住一起,他一直都很嫌弃我,看我那眼神嫌弃得要命,要不还是别去了。”
苏静兰说:“你别矫情,都跑了两次让你搬回去,新被褥也给你做了,你还想咋地,再说你那窝棚漏雨,没法住。”
孟曙光说:“我那棚子找到石棉瓦遮一遮,还能住。”
看苏静兰手臂酸了,孟曙光让她撒手,把自行车扛到肩上,又觉得有点高,就把自行车夹在腋下,一手扶着车把,一手臂揽着车架往前走。
苏静兰揉着手臂,跟孟曙光并排走着,说:“等顶棚掉下来砸到你,你就不这样说了。”
孟曙光有各种不搬到大杂院住的理由,又说:“麻须沟这地方乱,我走了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苏静兰说:“你别找借口,邻居我都认识,咋不安全了,再说我家在麻须沟附近,又不是麻须沟。”
自行车后轴锈死,链条断裂,车辐条少得少,断得断,只能搬着走,孟曙光就这样费劲地把自行车鼓捣到了大杂院。
他一出现,又被邻居们问东问西,好在没走几步路,就到了自家门口,他站在门口喊:“夏桔在吗,我在废品站买了辆废旧自行车。”
想着兄妹俩白天上班,晚上应该都在,他们特意挑了晚上时间过来。
夏桔应声而出,说:“自己家,进来呀。”
看到苏静兰又说:“静兰姐也来了,赶紧进屋吧。”
夏安北也出了屋,跟苏静兰寒暄。
看到夏安北,孟曙光矫情得很,想着他实在不想搬回来,要不是给夏桔送自行车的话,甚至不想来,他说:“你看看这自行车还能修吗,是不是太破了。”
夏桔打量那辆废旧斑驳的自行车,除了车把,三脚架断裂但框架在,后车架跟挡泥板完好,其它部位锈蚀、破损严重。
苏静兰说:“你看这自行车的辐条缺损的跟豁牙子似得,轮胎也裂了,要翻新很难吧。”
夏桔已经想好怎么修,很有信心地说:“我想要的刚好就是这样的破车,这车很好,大框架都在,我刚好拿它练手,肯定能修好,花不多的钱就能有车骑,多谢你帮我把它淘换来。”
孟曙光马上眉开眼笑,夏桔这个妹妹真招人喜欢,明明是辆破旧的没人要的车,她一点都不嫌弃,还说车不错。
好像他做了件大好事一样。
可当四人一块往屋里走,夏桔问花了多少钱,并说要把钱给他,孟曙光不高兴了,说:“你嫌我穷!这自行车是按废品卖的,就两三块钱,你不用把钱给我。”
夏桔非要把三块钱塞给他,孟曙光不肯要,绷着脸说夏桔嫌他穷。
苏静兰抿着嘴笑,把钱接了过去,说:“你难道不穷?都是自家兄妹,自尊心用不着那么强,夏桔,我先替他拿着。”
把钱装进口袋,苏静兰又说:“最近雨水多,孟曙光那窝棚漏雨,没法住了,我说让他搬过来,他不肯。”
孟曙光瞅了夏安北一眼,别别扭扭地说:“也不是完全不能住。”
“现在就搬。”夏安北说。
孟曙光马上拒绝,说:“现在搬多麻烦啊,再说我那房子那么多东西,得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