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之后还有政审跟体检,政审夏桔不用管,体检由工厂医务室的医生来完成。
正规体检是没有的,全靠医生望闻问切。
像夏桔这样年轻力壮的锻工,医生默认她身体好得很,更别说她曾经得过锻刀大赛第一名。
医生给她听完心脏,简单询问:“负重二十公斤跑十公里能行吧,你看着有点瘦,还在长身体,又干重体力活,得吃饱饭。”
夏桔挽起衣袖,给医生展示她的手臂:“你看,结实得很,全是肌肉,民兵的各种训练任务绝对没问题。”
医生瞄了一眼,说:“挺好,小姑娘确实挺结实。行,体检合格,我给你开证明。”
顺利拿到体检合格证,夏桔又拿着证明去交到厂办,她想她一定能当上民兵。
——
木仓支失窃案有了突破,这天,夏安北手上拿着嫌疑人的资料,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离审讯室越近,他的脚步越沉重拖沓,走到审讯室门口,手按在把手上,停顿几秒,才把门打开,视线朝室内扫去。
这个嫌疑人又黑又瘦,额发长的遮住眼睛,看到夏安北,明显一怔,怕额发挡眼睛似得,仰着头,吹了几口气,把额发吹走,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夏安北。
夏安北瞅了他几眼,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
夏安北落座,开口询问,某月某日几时,你在干什么?
嫌疑人冷笑:“你们不就是要问偷木仓的事儿嘛,我都说了,木仓是我偷的,那你说,这个时间我除了偷木仓,还能做啥?”
夏安北不动声色,说:“说说偷木仓的经过。”
嫌疑人开口:“那天我经过民兵枪械库,听说来了一批新的五六式木仓,我一看没人看着,就想着把木仓都偷走……窗户铁栏杆是我用锯子锯开的,枪藏在哪儿,你们不是挖出来了嘛,还问我干啥!”
夏安北声音冷得像寒冰,猛地一拍桌子:“孟曙光,老四,别胡编乱造,看你流里流气的,这几年看来你没干啥好事!”
桌子拍得太突然,孟曙光身体跟着震了震,说:“夏安北,你还能认出我?你挺有气势嘛!想不到多年后再见,你是猫,我是老鼠,你感觉很有成就感,很威风是吧,来,赶紧把我抓起来,扔监狱去,这样你就能立功。”
这个孟曙光就是他们家老四,夏安北多方寻找他未果,没想到作为嫌疑人给抓来了。
孟曙光想不到兄弟相见,大哥是公安,而他是嫌疑人,面前是夏安北挺直的脊背,板正严肃的脸,这让孟曙光觉得自己很渺小,很猥琐。
夏安北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可夏安北不理会孟曙光的挑衅,双臂交叠,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询问:“孟曙光,说吧,木仓是谁偷的?”
孟曙光张狂得狠,坚称:“我偷的,我认罪,你们快木仓毙我吧。”
夏安北一字一顿地说:“木仓不是你偷的。”
孟曙光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难以置信地问:“我都说了是我偷的,你为啥说不是?我偷木仓的经过跟你们掌握的一样吧。”
夏安北目光灼灼:“不是你。”
要是孟曙光偷的,这次他就会被扔进监狱,还用等几年之后?
孟曙光愣了好一会儿,鼻腔突然被酸涩之气堵住。
夏安北,他大哥,相信他不是罪犯。
他的态度那么坚定、坚决,毫不迟疑。
让人感觉哪怕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小偷,可夏安北也不会这样想。
本来以为夏安北把他当垃圾,当狗屎,当老鼠,看不上他这个混蛋,把他当做污点,抓进监狱里立功。
可没想到,只有夏安北相信他。
孟曙光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发出鼻音,让声音沉稳,抬头望着夏安北那张板正、严肃的脸,问道:“为啥你认为不是我偷的?告诉我理由。”
怀着满心感动,孟曙光想夏安北一定会说三岁看老,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要是坚持上学的话肯定能考上大学,只是无人抚养管教才会游手好闲,但绝对不会做犯罪的事儿。
如果夏安北这样说,也许他会忍不住,会哭出来,他一定会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夏安北发现他的脆弱。
夏安北没有放过孟曙光脸上的细微表情,沉声开口:“因为你蠢笨,凭你的脑子,不可能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把木仓偷走,就是犯罪,你也没那脑子。”
孟曙光呆住:“……”
夏安北没说他善良,说他蠢笨?
看夏安北那蔑视的眼神,分明觉得他是一坨狗屎。
即便夏安北在审问嫌疑人,他还是气得想跳脚,立刻反驳:“夏安北,你凭啥说我蠢笨到没能力偷木仓,木仓就是我偷的,你赶紧把我抓到监狱去!你赶紧问,问啥我都说,绝对不会翻供,你抓了我,就能立功,是破案的大英雄,来啊,夏安北,你现在就把我扔监狱去。”
夏安北气定神闲地开口:“说吧,你想给谁顶罪!”
孟曙光抿唇,盯着夏安北,试图从对方的话语、神情中分析公安究竟掌握多少信息,不过他啥都判断不出来,梗着脖子,态度强硬:“偷木仓的就是我,我承认,是我一个人干的,我不怕坐牢,不怕死,我认罪。”
夏安北嗤笑:“孟曙光你这个蠢货,你这种视死如归的架势很幼稚,只要调查你的社会关系,不难查出你想替谁顶罪。怎么,心虚了?你以为你这点小手段能骗得了公安?先滚去看守所呆着,等我们把真正的罪犯抓出来会通知你。”
孟曙光心猛地一沉,坚持说:“我认罪还不行嘛,我全都招,你们直接给我判刑!”
夏安北又吩咐旁边的公安,说:“跟派出所的人说,给他剃个光头,他这样跟二流子似得。”
孟曙光被两个公安带走,无奈,边走边大喊:“夏安北,你要么就定我的罪,要么不能给我剃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剃头,夏安北,你没良心,你们别查了,给我判刑吧……”
等到晚上,兄妹见面,尽管夏安北早就学会不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可夏桔还是敏锐地发现他跟平时比气压较低。
“大哥,工作遇到麻烦了吗,你的心情现在一定非常复杂,你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要沉,有啥心事吗?”夏桔打量着他说。
夏安北:“……”
看来他掩饰情绪的火候还不到家,还得继续练。
或者说夏桔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脑子很好使。
他连忙否认:“我能有啥心事,只是工作有点忙,都十点半了,赶紧去睡觉吧。”
别的事情再不如意,看到夏桔明媚鲜活地在他面前,夏安北的心情就会变得好很多。
夏桔合上书本,说:“行,我去睡觉,不就是工作嘛,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你也早点休息。”
——
皮带轮的生产完成后,夏桔跟一些锻造车间的工友又被临时调到铸造车间生产轴承,得到夏桔要跟她一起工作,钟小绢嘿嘿傻笑:“很快你就能见识到铸造车间的厉害,锻造跟铸造车间可是全厂最脏最累的车间。”
夏桔却对这样的工作安排很满意,说:“刚好,我想了解所有车间的工作流程,学会使用所有机器,我的目标是去主修车间。”
钟小绢连连咂舌:“妈呀,你心态好,学东西又快,我跟你完全比不了,不过我也想去主修车间,有没有人愿意收咱们当徒弟啊。”
夏桔抿了抿唇,说:“我有了目标师父人选。”
钟小绢忙问:“谁啊。”
夏桔说:“左师傅。”
钟小绢笑出声来:“你可真敢想,咱们工厂就这一个八级工,脾气又怪。”
等从锻造车间抽调过来的工人到齐,铸造车间的寥主任开始给工人做简短的生产动员:“我们厂要在一个月内生产六千套七九四三轴承,这相当于把几个月的任务量压缩在一个月内完成。时间紧,任务重,同志们,我们要打一场生产轴承的人民战争。”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工人们却纷纷提出质疑。
“寥主任,就凭我们厂的生产能力,一个月根本加工不出来六千套。”
“你自己都说了,是把几个月的任务压缩在一个月完成,就是连轴转都不可能完成。”
“就是人可以连轴转,机器也不行。”
寥主任语气特别严肃:“大家都应该晓得这次任务的厉害,国家给我们厂分派生产任务,是对我们厂的信任,如果完不成,以后还会有生产任务?没有生产任务就没有利润,工厂这么多人,大家都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车间内有了片刻的安静,不过很快又议论起来。
这次是个工段长开口:“寥主任,铸造车间还生产别的拖拉机配件,就是这些配件全部停工,七八十台机器开足马力加工轴承,这任务也完不成。”
“廖主任,能不能跟上级说,多留给我们点时间,多出一个月时间,我们才有可能完成。”
寥主任态度非常强硬:“不行,一个月,只有一个月时间,我们必须完成生产任务。”
夏桔站在最后排,不过她听得很认真,脑子也转动得飞快,她能感觉得出,寥主任的生产动员没啥用,现在工人们不是生产热情高涨,而是压力巨大,车间里的气氛很沉闷。
等众人的议论停止,夏桔往前面挤,边挤边说:“劳驾,让一下。”
等挤到最前面,夏桔朝向寥主任说:“我有个加快生产的办法。”
声音不大,但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所有工人都朝夏桔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