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先例
“混账东西!”
裴镜的声音满是压不住的怒气, “孤来找自己的娘子,竟还要被你个奴婢阻拦!”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踹了出去。
一声闷响,生生挨了这一脚的北星, 踉跄着后退好几步。
听到外头的动静, 阿宁倏地直起身,捞了外袍披上,即使身子沉, 她下地也十分轻快,几步便走出去拉开了门。
北星半跪在地上, 抬眼看过来,面色有些许发白,“娘娘……”
裴镜眼中的怒气顿时消弭, 转而冲她温和一笑,“阿宁,你怎的起来了?”
阿宁瞪着他,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责备:“这大晚上的,殿下有火便去跳河吧,为难我的人作甚!”
“你大胆!”
在外人面前,裴镜怎的也要维护一下自己的面子。
“孤定要好好罚你!”
他说罢便大步上前, 忙将阿宁推入门,随着一声吱呀门响, 裴镜紧绷的面色松缓下来,似笑非笑道:“你为了维护自己人, 也不必这般同我说话吧!”
阿宁不冷不热道:“那殿下就不要随意踹人!既失风度, 又没气度。”
“那还不是你又往那儿跑!”裴镜也不再遮掩了, “我告诫过你多少回!若是被父皇察觉, 你和裴宴都别想活!”
“你到底又为何事跑去那儿!说了什么!”
他一甩袖, 眼神凌厉地盯着她。
阿宁深知自己的行动瞒不过他,故而也没想瞒着,坦白道:“找嘉颖给我出主意。”
裴镜面露怀疑:“什么主意?她能给你出什么主意!”
阿宁深吸一口气,边往内室走边将嘉颖的主意悉数告知。裴镜像个小尾巴似地跟在她后头,听完竟忍不住点了点头,“她倒是个有见地的。”
“就这些?还有呢?”裴镜依旧有些不放心,不放心那个人。
“没有了,没见到他的面儿,只见了嘉颖,行了吧?”阿宁缓慢坐上榻,不经意白了他一眼。
裴镜深吸一口气,此刻才觉得浑身舒爽了起来,他抬手撩去外袍,上榻拥着阿宁缓缓倒下。
手臂被轻微的重量压着,裴镜的嘴角不自觉翘起了一角,他微微探头过去,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鼻尖。
薄被下,他谨慎地探出手,缓缓抚摸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摩挲,“阿宁,你希望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阿宁稍稍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女孩儿。”
裴镜感受到她的细微动作,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我倒希望是男孩儿。”
阿宁紧了紧眉头,“为何?”
裴镜温声说:“是男孩儿你就不用再受生育之苦了。”
这句裴镜自以为是宽慰的话,落在阿宁的耳朵里,俨然是另一个意思。
阿宁的语气变得有些僵硬,“那依照你的意思,是女孩儿我就得继续生,直到生出男孩儿为止?”
裴镜刚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这句话,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他稍加思量后解释道:“我是太子,以后是必须要有继承人的。”
阿宁道:“女孩儿也可以继承。”
裴镜的语调冷了些许:“荒唐!哪有女人继承的?这世上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阿宁深知,宣国连女子独立成户,允许进入学堂,允许入朝为官都做不到,要想继承大统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没再与之争辩,只沉默了片刻,这时,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
恰逢裴镜的手正贴在她肚子上,他也感受到了,面露惊喜:“他动了!阿宁,他踢了我!”
“你也知道她踢你了!”阿宁扒开他的手,自己的手覆上小腹,沿着肚脐轻轻环了一圈儿,感受着那微弱却充满力量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先例也是人开创的。她心中想着。
不过两日,十九坊门口便竖起一座大大的善名榜,上个月认捐数额前十名的名字,便被张贴了出来。
十九坊的管事带着几个孩童站在门口,唱遥一番,将这善名榜之故又传了一遍。
百姓们蜂拥着围上去细细一瞧,纷纷赞叹不已。
随着那些‘乐善好施’的贵妇小姐们的姓名,被公布在十九坊善名榜,被百姓大肆夸耀后,不少贵人便争先做那榜上第一人。
不过几个月的时日,十九坊便声名大噪,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阿宁身上这妖孽之名也渐渐被活菩萨之名取代,裴镜知晓后很是畅意,对她几次乔装偷跑出宫去十九坊之事,也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的,她不再逃了便是好事,她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好了。
京城又下雪了,一夜之间,东宫后花园里一片银装素裹。
几名绿衣宫女站在堆满蓬松积雪的红梅下,手拿竹荚,将梅花上的积雪拨入竹筒里,备着来年泡茶。
廊下,阿宁裹着厚厚的狐裘斗篷坐着,脚下烧着一个炉子,手中端着汤婆子,面前的木桌上摆着紫雀送来的芙蕖糕、梅花糕,温着的一盅汤茶氤氲着热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