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怎么还在这里。”
幽暗的病房灯光下, 季婕俯视着那张苍白瘦小的脸。
虽然沉睡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莫名能够透过躯体,看到一团乱七八糟的灵魂。
原来【60/100】只是一个打开通道的开关,并不是跌落分数就可以摆脱段宝妮了。
她略微失望地叹气, 又靠着病床坐下来。
段宝妮奄奄一息地骂她, “都说了不知道……你这个神经病。如果可以选择, 我才不会跟你互换。”
“我还是那句话。你把事实没有遗漏地告诉我,不要有隐瞒和欺骗, 了解现在的处境之后我来想办法。”季婕说。
“如你所见,我是个成年人,比你妈也小不了几岁, 不会像你脑子里的想法那样, 非黑即白。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事情, 都有折中的办法解决,没必要钻牛角尖, 我会找到合适的办法安顿我们两个人。你和我,不是必须要分出你死我活才行的。”
段宝妮沉默很久, 幽幽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
等半天就等来一句这,季婕扶额道:“你讲点有用的好不好。”
“我相信你说的, 但我不相信你愿意换回来。”
段宝妮说, “你在昏迷的时候总是做梦,这一个多月来我都看见了。你的家庭不幸福,朋友也很少,工作里总要帮上司背锅。在家里天天接到骚扰电话,出门路上都是遇到红灯多。”
“……”
她和妈妈挑选这个人,就是因为得知她的性子很淡, 所以敢赌她不会留恋霍家的财势,对她们造成阻碍。
她们都以为这个叫季婕的女人是天性淡泊,没有多少世俗的欲望。
可人类就是与欲望绑定的生物,哪有几个生来就淡的?
所谓的淡人也不过是被生活消磨到没招了,才主动调整,收敛心性,让情绪都在稳定的可控范围里波动。
不让自己大悲大喜,不过分计较得失,不对人生做过多的期待。
季婕不乐意听自己的人生被她总结得这么悲惨,“我存款都快一百万了呢,你怎么不说。”
“那你又没梦到!”段宝妮说,“而且一百万也没有很多。”
“啧,你是不是对钱压根就没有概念?像我这样的,已经是普通人里活得很不错的了。”季婕说,“像你一样幸福的才是少见好么。”
“我一点都不幸福!”
她又像是被戳中伤心事,大哭起来。
季婕被这笨丫头哭得没招了,不由得怀疑自己的智商是否也存在一定问题。白费了半天口舌,硬是没套出有用的消息。
感受到身体处于舒服的状态时,她从病房空间里脱离,醒了过来。
——然后发现自己又进了另一个病房。
“……”
明明说了谎,还是被找到了。霍桢延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精准定位,把她捞进医院的?
她和垂眼坐在病床边的男人默默相望,观察情况,严肃分析,认为现在应该装可怜,“好热……我想出去透透气。”她好想逃。
手伸出被子她才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似乎没穿衣服,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还不能出去。”霍桢延掀开被子来抱她。她心里一惊,发现护士已经帮她换好了病号服。
季婕依旧不敢乱动,被他兜在怀里,一起坐进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窗户半开着,有微凉的夜风进来,“现在舒服点了么?”
“嗯。”她抬起头,“你在生气么?”
霍桢延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拍着她的背,可脸色看不清楚,“取决于你接下来跟我说什么。”
“那……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她获得解释的机会,试图寄出两滴眼泪但实在没有天赋,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本来就打算考完试再约乔聆出去玩,像告诉你的那样。但是我考完有点不舒服,就没找她,直接回家了。”
那是在任务出现之前她们的计划,也不算完全说谎。
“你找我了吗?”她没办法看手机,“我不是不接你的电话,只是睡着了。你不要生气。”
他气的难道是这个?霍桢延捏她脸颊肉的力道忽然加重,“你不是睡着了,是昏迷。高热引发的休克有多危险?在家里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嗯。”她又不能说自己知道会没事,只是体内有邪祟在作妖,就乖乖听着不反驳。
“不舒服至少可以告诉大人,”霍桢延说,“段阿姨呢,她在做什么?”
“在看电视……啊,她人在哪呢?”季婕心里又是一咯噔,对啊,她是在段飞红家里。
他不会就这么闯进门把她带走了吧?
那这也太那个什么,明显了。段飞红又不是傻子。
“两小时前你的烧退了,叫她先回去了。”他语气强硬,“她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哦。”季婕点头。“也是。”否则现在这一出,被她看见了更是有大问题。
“明天再做一次全身检查。”霍桢延说。总是不明原因地发高烧,实在叫人不安。“你一整天没吃东西,只吊了点营养液。”
“好的。”季婕全面配合。虽然也查不出什么来。“我感觉还好,没有饿。等一下再吃吧。”
“先送过来。”
季婕看着他在手机上选营养餐,心想送过来的话,护士们看到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应该要先回床上躺着。
但她没敢出声,而且这么窝着也挺舒服的。就催眠自己大家都是专业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能在某些地方,兄妹之间抱在一起也是正常的习俗呢。
霍桢延没问她爱吃什么,平常的餐食都跟他在一起,知道她并没有很喜欢吃的菜色,只点她吃过的。
为了惩罚,他没有给她点冰激凌。
“你带我来医院,我妈妈有没有说什么?”她还是耐不住好奇地问。
“没说什么。”
霍桢延放下手机,冷笑一声,又说了句惊悚的话,“她不会养,就别怪我要养。”
季婕想笑但笑不出来,对着空气哈了一下。
他这个语气,段飞红铁定是知道了。
当小孩还是有好处的,这种时候就可以安心地躲掉责任。让他们大人去打仗吧,她只是个小孩。
如果可以把段宝妮从脑袋里倒出来,也交给他处理就好了。季婕想,他肯定会有办法吧。
但把自己未完成的课题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可是人生大忌。她只这么想了一下就果断丢掉。
“别怕。”霍桢延似有所觉,放缓了语调,“我会好好谈这件事。她不会难为你的。”
季婕震惊。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难为她?哥,醒醒,她是我妈。
也能从这个反应看出来,这次着实是把他吓到了。很少得到关怀的人总是对真心更敏感,她过意不去,想想又低声安抚,“这只是个意外,我没事的。”
“你不要生我的气,也别生我妈妈的气。下次再不舒服,我会第一个告诉你,可以吗?”她温顺地靠在霍桢延胸前,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覆上去,“我不会无缘无故地不理你,以后也不会。”
她说,“我也很想你的。”
霍桢延又能如何呢。在真心面前,人向来是可以一再放低底线的。
她这样乖巧地示好。他只有按下纷乱思绪,叹气妥协,“知道了。”
好有力的心跳。听这动静,季婕感觉应该是哄好了,放心地闭上眼睛休息。没过一会儿又觉得有点硌得慌,叫他把手机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