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秘书亦是震惊不已,瞳孔都差点震出眼眶,半天看下来,感想只有一句:“和野兽一样。”
霍太平静了会,说:“还真被你说中了,今天撞见这场热闹,说不准就是天意。”
当她内心的天平彻底倒向接纳诸灵,只差最后一线理智便要联手儿子对抗丈夫、甚至考虑离婚之际,命运却鬼使神差地将她的脚步定格在三田商行门前。这无疑是上天的警示,意在帮她避开一个天大的坑。
次日,霍太一早就要出门,她有心事,话只说了一半,女秘书只听清“徐家汇”三字,顿时面有难色:“三田商行?那里我可不想去。真要看鬣狗大乱斗,我直接飞非洲大草原看。”
“我去那里做什么!”想到昨天那一出荒唐闹剧,霍太仍觉不快,又说女秘书,“你一个常年读经的人,说话也变尖刻了。”
“那个地方挺神的。” 女秘书也意识到了,不过又找补一句,“作为成年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和没开化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霍太撞见三田商行那出荒唐闹剧没几天,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的诸灵也意外收到了父亲诸章央的联系。
诸章央得知诸灵的消息,纯属偶然。他一个从事时尚行业的朋友某天为一位明星拍摄杂志封面,意外碰到了负责现场花艺造型的诸灵及她的团队。
半山花境规模不大,员工十余人而已,开张亦不足一年,但凭借出色的审美品味在圈内迅速获得认可。不仅手握高端酒店、私宴餐厅和艺术画廊这类稳定优质的客户资源,近来还开始承接明星的专属花艺造型设计。
朋友那天一眼认出了熟人的女儿,不动声色要了张名片,转头就交到诸章央手里。诸章央顺着这张名片顺藤摸瓜,查到她的工作室是铂悦里的合作服务商,瞬间心下了然,当即一个电话打到半山花境,叫她来取走她的肖像,以及一些母亲的遗物。
诸灵让他快递过来,他不肯,声称要亲手交给她。而这幅肖像诸灵的确想要,于是时隔近四年,再次踏足三田商行。
几年没见,诸章央整个人的气质和神态,早就变得面目全非。在幼时的记忆里,他曾是温和儒雅的父亲,是风流倜傥的富家少爷;接手家业后,随着生意日渐凋零,他沦为锱铢必较、道德底线灵活的庸碌商人;如今再见,眉宇间竟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卑琐之气。想来是与钱昕仪厮混日久,骨子里的不堪被彻底激发出来。他的人生就像一场荒诞的变色戏法,每隔几年,便撕下一层伪装,露出更丑陋的本色。
见了面,诸章央跟她说:“其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就你一副肖像画的木框受潮变形了,我拿到外面去找装裱师修复,本来说今天能拿到的,但刚刚接到联系,说要推迟两天,你要么把你家里地址告诉我,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诸灵从他近乎卑微的目光中读出了真假参半的信息。画框修复是真,但推迟交付是谎言。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创造与她接触的理由。今天特意约在三田商行,也不过是希望她看到自己如今的窘状,令她对自己心生怜悯。
诸灵语调淡淡:“不用了,肖像你自行处置吧。”
“你要是等不及,我明天再去催一催。”诸章央勉强笑着,“正好到午休时间了,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爸爸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说了不用,我不要了。”
“为什么?”诸章央惊住。
“我发现,如果对一件事情太过执着,就很容易被别人拿捏。”诸灵冷冷说,“你丢弃处理吧。”
犟种女儿冷面冷心一如从前,诸章央灰心丧气,呆愣在原地。
诸灵要走时,老员工们争相来挽留,他们想打听她这几年的去向和经历,同时还积攒了一肚子关于她父亲的同居女友——钱昕仪的笑话,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
譬如她前阵子与老张大战,惨败,七窍生烟。诸章央为了缓和员工与女友之间的关系,索性大出血,直接安排他们去北京拜访客户,顺便团建。
大家坐同一趟航班出发,几个员工紧紧团结在老张身边,结成小团体行动,钱昕仪被集体孤立,只能独来独往。她是别野贵妇,绝不肯让那几人看见自己落单的凄惨相,于是全程像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似的,猫在暗处,等那四个人都走远了,才鬼鬼祟祟地下飞机,躲躲闪闪地往前挪。人家一回头,她就赶紧低头往柱子后面藏。
好不容易出机场,也不知是一时脑子卡壳,还是想显示自己的亲和力,钱昕仪特意点开了有客户负责人在内的工作群,在群里发消息:“有谁要和我一起坐城际巴士呀?大家坐一样的交通工具,回公司之后报销也方便。”
无人理睬。
小团伙事情多,一会儿结伴买杯咖啡,一会儿扎堆跑去洗手间。钱昕仪先一步到客户公司,在楼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着,等老张一行人进了电梯,她立刻跟上,坐另一部电梯上楼,卡着点和他们前后脚踏进客户办公室,巧妙地营造出一行人是结伴前来的假象。
晚上,客户有招待晚宴。老张等人不带她,客户公司一帮子人都在,眼看自己落单一事马上要被客户看穿,于是趁周围人都不在,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笑盈盈地问财务姐姐:“待会儿我和你们一起乘车过去吧?”
她在同事面前要维持住贵妇人的体面,在客户那里更不能暴露自己被孤立的窘境,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毫不介意的,完全不顾及别人感受,可笑又可厌。
平时工作,大家只肯与她文字交流,财务姐姐总有两年多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了,见她突然贴上来,都傻了,回头跟老张他们一提,几个人惊愕无言。这个女人是真的绝,为了维护外人眼中那点虚假体面,把不要脸这个技能运用到炉火纯青。他们几个脑子绑一块转冒烟,都找不到一个词能精准形容这个女人没皮没脸的做派。
一个凄凄惨惨、荒诞又滑稽的北京之行结束,回到上海,钱昕仪立即发作,怒逼诸章央在自己与老张之间做出抉择。
诸章央的本意是让她充当职场鲶鱼,激发员工的危机感,防止他们躺平或抱团。然而事与愿违,她的存在反而成了粘合剂,让另外四人紧紧拧成了一股绳。
权衡之下,诸章央果断选择了业务骨干老张,转头向39楼老总求了个情,将她给塞到上面做行政去了。当然对外的说法是人家公司缺人,看中了她的能力,专门来挖她。导致她现在和新同事吵架,永远都是两手一摊:“可是你们要求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钱昕仪入职新公司后,这下轮到她的新同事扎堆诉苦,跑到三田商行来吐槽说她笑话了。
譬如她提交假学位证书被识破;又譬如她死活学不会新公司的会议系统操作,身为行政岗,预约不来会议室,便在工作报告上一本正经写:该会议系统与本人相性不合。
等等,等等。一桩桩蠢事数都数不过来,全是荒唐到没边儿的笑话。
但诸灵对三田商行的烂人破事概无兴趣,推说要去洗手间,直接谢绝了同事们的挽留,转身就出了门。
销售姐姐和她相处最久,看她像看自家的孩子一样,心有不舍,一直将她送到洗手间门口,低声笑说:“那个女人现在专门来我们这层上洗手间,每次都待很久,非得让老同事们都看见她才走,你当心遇上她。”
诸灵自踏进三田商行办公室,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这时倒问了一句:“为什么?”
“谁知道呢,有时候洗手间里碰不到老同事,她会专门跑到我们办公室门前打电话,来回晃悠。这个女人脑子属于坏掉的,人格也是扭曲的。”
诸灵到洗手间,刚锁好隔间门,就听见外面洗手台边传来钱昕仪的声音。
钱昕仪在学好人做好事。一个女孩子手机忘在了洗手池旁,过会儿回来找。钱昕仪将手机交还给她,又笑着跟她说:“我一看就知道是人家的失物,就怕被别人顺手拿走了,所以在这里看了半天,都不敢离开半步哦。”
女孩子就在三田商行隔壁,两家只隔了一堵薄墙,平常总能听见钱昕仪跟人吵架的动静,一周吵足五场是常态。听久了,闭着眼都能辨出她的声音。今天见她笑靥如花,一举一动优雅如上流社会的贵妇人,言谈举止与平时判若两人,有点奇怪,朝她脸上看了那么几眼,然后道谢离去。
诸灵坐在马桶上,随手给霍世泽发消息:“今天我到我爸公司来了,公司里一个女人和同事吵架,落败了,最后被我爸塞到楼上一家公司上班去了。但她每天会特地乘电梯到原来的楼层来上洗手间,而且专挑高峰期人最多的时候下来,还会故意呆很久,确保老同事看见她才走,这是什么心态?”
“一种心理补偿行为,她在试图找回失去的自尊,修补由屈辱感引发的心理失衡。”
片刻后,霍世泽又发来一条消息:“那里以后不要再去了。”
“好。”
***
连日来,霍太深陷迷茫,致电丽飒,向她倾诉苦水,儿子跟老公闹翻,到手的职位飞掉,老公拒不出院,两个继女阴魂不散。
亲爱的妹妹对她是一贯的冷嘲热讽:“你是顺心日子过得太久了,都忘了嫁进这种家庭,研究生存智慧,在各种关系里周旋平衡,才是你人生的全部价值。”
“我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些风凉话才打电话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