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秘书说:“警察和救护车都在呢,全乱套了,人越聚越多,警察估计也没料到能闹这么大。”
弄堂口的大汉越聚越多,局势渐渐失控。人群开始往弄堂里涌,有人咚咚咚砸起了车窗,还有人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直勾勾往车里盯。
又过片刻,场面渐渐乱成一团。有人直接纵身跳上车顶,车后则有人拿棍棒狠狠敲打车牌,砰砰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女秘书回头交代:“不要慌,再坚持一会儿,警察肯定会增派警力的。”
杜松两母子一齐问:“能不能打电话通知杰森?好像你们家那个欧阳,他会拳脚的是不是?”
“警察在都没用,他们两个赶来,能顶什么?”霍太也有些慌,勉强安慰几个乘客说,“这车是改装过的,他们敲不碎。”
杜松妈到底紧张,从角落里摸出一把救生锤,紧紧抱在怀里。
诸灵刚刚发了几条消息出去,这时跟霍太说:“我这附近有认识的朋友,他们正往这边赶。”
等霍家这辆奔驰连同弄堂里其他几辆私家车,都被爬得像结满了猴子的花果山时,诸灵摇来的一队黄毛小弟终于到了。
小弟们都长大了,也大都有了工作,但因为都还在附近活动,收到诸灵消息后,片刻间集结了十来个帮手。
黄毛们随着人群涌入弄堂里面,找到这辆奔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五颜六色线条,瞪着闹事的人们,扯着嗓子怒喝,个个凶神恶煞一样,原本爬在车上的人不用赶,自己就慌慌张张跳下去了。
黄毛们立刻分成两队,牢牢护在车身两侧,一边用身体隔开人群,一边指挥女秘书慢慢倒车,愣是从密密麻麻的人缝里,一点一点把车给退了出去。
等车开到安全的空地上,诸灵放下车窗朝他们挥手。小弟们还有工作,着急走,没空叙旧,也朝她挥着手大声笑:“大小姐,再见!”
霍太神色渐缓,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些人全是诸灵曾经的小弟,却佯装不知,故作随意地问她:“这些年轻人,都是你的朋友?”
“对。”诸灵既不掩饰,也不撒谎,坦然道,“是我从前读书时的弟弟们。”
说话时,诸灵拎起搁在脚边的一堆补品就要下车,霍太拍了拍她的手臂:“拎这么多东西麻烦,我们把你送回去。”
***
霍总替儿子铺好了所有路,出发点全是最纯粹的舐犊之心。他把所有环节都安排妥当,等儿子一接棒,就可凭与胡家的这个联合开发项目,打出一场漂亮仗,镇住一众资历深厚的老臣子。如今所有铺垫全落了空,他心底除了对儿子一意孤行的气恼,更生出一股自己掏心掏肺的苦心被彻底辜负的背叛感。
但霍总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既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又对执掌商业帝国野心勃勃。他是一个有修养的人,也有着宏观家族观念,所以,只要自己住院一天,他便不会肆意妄为,做出过分出格的事情。
当然霍世泽也清楚,三个子女中,自己才是父亲属意的继承人。这场博弈中,父亲等待的是他的臣服,而他却不愿妥协。
父子俩都清楚对方的底牌,却困于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时僵持不下。
霍太每天奔波于医院和家庭之间,周旋于两父子之中,心中着实烦闷。霍总病房里的护士、护工都是她挑的,偶尔听到一些什么,都会传话给她。因此每见一次继女,她心中厌烦与恼意便加深一分。
某天,霍太忽然心生一念,欲就一些法律事宜寻求专业意见,却又忌惮消息走漏,更怕落入霍总耳中,招致难以预料的后果。只能避开知名大所,经密友暗中引荐,用假名约了一家不知名律所里专攻离婚财产分割的律师,把见面时间定在了这天午后。
这个离婚律师名气不大,律所档次也不高,开在美罗城旁边一栋办公楼里,热闹倒是挺热闹。电梯乘到37楼,出来正对着律所大门口。此时午休时间刚过,律所大门敞开,里面飘出一股饭菜味儿,员工们进进出出,洗饭盒的,拿外卖的,削水果的。
女秘书暗暗皱眉,看了眼时间,向霍太提议:“我们来早了,还有二十分钟,要不要去下洗手间?”
霍太正打算去整理下仪容仪表,闻言点了点头。到本楼层洗手间,里面正在修水管,工作人员告知需前往楼上或楼下解决。
霍太连连摇头:“昏过去。”遂携女秘书一同上了38楼。
出电梯,女秘书无意间往门旁电子屏幕扫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示意霍太看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本楼层公司名称,其中一家居然是三田商行。
霍太脑子里还有点印象,说:“诸灵家里的食品商行?”
霍太本可以和丈夫联手,一起向儿子施压逼他回头,但丈夫连日来的举动多少寒了她的心,也让她满心厌烦。在她看来,儿子的叛逆只是家庭内部矛盾,可随着两个继女从中搅局,矛盾性质彻底变了,直接演变成了??不可调和的敌我对立、你死我活的权力厮杀。她作为母亲,没别的选择,只能站在亲儿子这边,全力维护他。所以,即便没有明确表态,她对诸灵的态度也早已明显软化,心底实则默许了这段关系。
女秘书清楚霍太的心思,顺势说道:“说起来,倒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什么天意,巧合罢了。”霍太时间宝贵,自家一堆烦心事都理不清,哪有心情去关心诸家那点上不了台面的葱姜小生意,说话时,径直抬脚往洗手间的方向而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间大门敞开的小小办公室里,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叫嚷,一男一女的声音互不相让,声调越飙越高。抬眼望去,办公室门边的金属招牌上赫然几个大字:三田进口食品商行。
***
数年过去,三田商行还在正常经营,员工还是当初那几个人,中间搬过一次家,位置没挪,还在原来那栋楼的同一楼层,办公室面积却从两百多平缩水到了不足一百平。原先的办公室也说不上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会议室、总经理室、茶水间样样都有,现在这些配置全没了,只剩一间大开间,诸章央和几个员工挤在一块儿办公。
不巧霍太与女秘书前去洗手间时,三田商行又有人在激烈争吵。商行办公室门敞开着,吵架内容整层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吵架的主角不必多说,自然是钱昕仪。无论她走到哪里,争吵便随之而来,纠纷也总围绕着她展开。
钱昕仪今天通知大家,说老早一位从公司跳槽的朱副总想约老东家的旧同事聚一聚,顺便聊聊以后的合作机会。几个人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诸章央三四年前高薪挖来的那位从美国回来的老先生,他留下的电脑,当初被她靠作弊抓阄抽中,一直用到了现在。当初这人试用期没做满就直接跑路了,谁也没想到他这几年居然一直和钱昕仪暗中保持着联系。
几个人对视一眼,瞬间露出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笑。几个女员工是不搭理她的,唯独老张肯敷衍两句,就笑眯眯说,聚就聚呗,这些年生意不景气,多交个朋友,也就多一条路。
钱昕仪见老张答应,转头就向大家提了个要求:这次招待朱严老先生的费用,大家自费aa,每人出一百块,不够的部分再由公司补上。
这也是她的老习惯了:公司偶尔聚餐,只要她参加,费用全由公司承担;若她因吃素或其他缘由缺席,她与诸章央便要求大家自费。说起来,金额也不大,每次一百封顶,加上频率不高,大家也就忍了。
但那位朱老先生却又不同了,大家虽与他共事过一两个月,然而几年时间过去,早把他忘光光了,犯不着自掏腰包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吃饭。若是为了公事洽谈,让员工自费招待,更是毫无道理可言。
她倒是很为她的男人们着想,可惜大家不肯为此买单。
销售姐姐冷笑:“这个饭,就一定要吃吗?”
钱昕仪一听销售姐姐声气儿不对,立即给她讲大道理:“朱副总主动提出和我们大家聚一聚,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他新工作也在食品行业,说不定能给咱们牵线搭桥,促成合作,别让他觉得我们三田商行的人一点礼数都不懂!”
“既然是业务洽谈,公司有招待费预算,每月一千块。”财务姐姐慢悠悠来了一句。
一个两个都唱反调,钱昕仪怒火中烧,立即打断她的话:“公司预算不可动!”
老张一向很好说话,最愿意敷衍钱昕仪,但一涉及到金钱,他可就不含糊了,笑眯眯问:“钱小姐,那我想请教一下,让我们员工出钱招待客人,这合规吗?”
“那你什么意思呢?”钱昕仪笑盈盈地反问他,“只有公司出钱,只有免费的饭,你才肯出去吃喽?”
老张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我一切按照公司规定来。我只请教你:要求员工自费招待客人,这做法合不合规?你是大银行合规部门出来的专业人士,比我们懂,你给个明确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