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忍了这么多天,在东宫里哭了一场,收住情绪后,抬手抹了把脸,就匆匆去了乾元宫请旨。
太子还在喘气,他们便不会认命!叶勉去御前请了旨,带东宫卫率去五皇子府搜检。
瑞亲王府这两日自然也被盘搜过,五皇子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心虚,任由东宫与大宗正寺的人入府搜检。
“叶勉。”
日暮时,五皇子唤了他一声,又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湖心亭榭,“我们去那处单独说说话。”
叶勉没有拒绝,他怕五皇子真的知道些什么。
五皇子此人,素来急躁鲁莽,城府薄浅,梅家断不会将枢机之密给他知道。然而事已至此,叶勉也不想凭常理臆断。
亭榭三面环水,四面无人,两人说话不用避讳。
“叶勉,你如今可后悔?”五皇子看了他半晌,直直问他。
“我后悔什么?”
五皇子并不藏掖,语气平淡,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后悔当初入仕,没选我们兄弟,偏选了邶云霁......”
叶勉也想套他的话,所以并没有打断他。
五皇子继续道:“你可知晓,其实我们一家子都很喜欢你。小七更是倾慕于你许多年,他幼时便跟父皇母妃求过,想让你做他的伴读。你不识抬举,他也不恼你......他最爱丹青,如今书房里全是你的画像,挂都挂不下。”
“我母妃从不是那等不开事的长辈。你若当初选了小七,与他相好,她也能像长公主一样,容你们双宿双飞。长公主能给你的,我母妃一样能给你。”
五皇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奈何你眼皮子浅......你春闱之前,母妃和二哥就在父皇跟前求过,想将你收入二哥门下,那样的话,我们从此便是一家人。我母妃是个快意性情,最是疼孩子,你一直讨她喜欢,小七早年前,想给你写情信,母妃还认真地帮他一起润笔。后来你入仕,数次替东宫和揽芳宫作对,她也没在我们面前,说你一句不好。你若选了我们兄弟,我们一家子待你,只会比长公主府更好。”
叶勉试探问他:“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想看我笑话?”
五皇子轻嗤了一声,“看你笑话还用挑日子?”
他幽幽道:“我是为了小七......叶勉,你是聪明人,如今形势已经明了,二哥和我眼下遭了父皇厌恶,谁最有希望日后御极,我想我不说,你也猜得出来......”
“叶勉,母妃与我们兄弟三个,都不是小气之人,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我们皆可不计前嫌。只要你愿意与我们成一家人,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五皇子看着叶勉无动于衷的神色,叹道:“就算你不信我,也该相信小七,云琅的品性,纯良赤诚,待人以真,他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绝不负你。”
叶勉冷不丁问他,“你就这么确定你们的毒药御医束手无策?”
五皇子冷哼了声,“你不用在我这里白费力气套话,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什么毒药解药,我二哥和我母妃亦不清楚。”
“别说只是大理寺审问,便是刀架子脖子上,也从我们这里问不出一二!”
叶勉仔细观察他神色,五皇子又笑了笑,嚣张道:“我劝你也别再为这事白搭功夫!邶云霁那个废物,早在去岁从北境归京的途中就该死了!我们让他多活了一年多,已是仁至义尽,你眼下与其在这替他奔走呼号,还不如早些回东宫替他准备后事!”
“我还剩些力气,能打你一顿,也不算白搭功夫!”叶勉如今哪听得了这话,话音未落,一拳已经砸在了五皇子脸上。
五皇子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他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把嘴角上的血丝,火气也上来了,猛地扑上来还了一拳。
俩人积怨已久,瞬间扭打在一起,这些日子压抑的怒火、憋屈、恨意,全在这拳脚里炸开。
叶勉揪着五皇子的衣领往下一拽,膝盖狠狠撞在他腹间。五皇子也不肯松手,把叶勉带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拳拳到肉!
岸上的东宫卫率望着远处湖心亭榭,见叶勉占了上风,正骑在五皇子身上挥拳,便没有动。
眼看那二人越打越凶,五皇子府的侍卫长,犹豫着问一旁的祁景清,“要不要现在过去拦一下?”
祁景清紧盯着那头,喉结滚动了两下,面无表情道:“当没看见吧,眼下这个时候和东宫冲突,便是五皇子,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府卫长听他这么说,便也不敢贸然过去,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祁景清是梅老丞相入狱前,留给五皇子府的主事人,如今府中上下,一应事务,都要听从他调遣。
暮色已沉,叶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领着人退出了亲王府。
他与五皇子早结了梁子,这回都下了死手,五皇子被他揍得不轻,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天已经黑了,长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长公主府驶回。
叶勉深吸一口气,撑着车壁坐直,抬手抹了把脸,碰到了嘴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马车在公主府巷口缓缓停了下来,外面车夫小心禀道:“小少爷,巷口有位大人,说是专程等您的。”
叶勉听罢撩开帘子,就见巷口那处,有个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手里提着一盏橘色风灯,光晕堪堪能照亮他的袍角。
“叶勉。”
叶勉听着声音也认出了人。
“景清,你怎么在这里等我?”叶勉问他,“可是有事?”
他说罢就要下马车。
“你别下来了,看扯了伤口。”祁景清忙出言阻拦。
叶勉点头,“那你到车上来说吧。”
祁景清没有废话,依言钻进马车车厢。
“景清,你这么晚来寻我,是有何事?”叶勉如今也无兴致与人寒暄,直直问道。
祁景清从怀里掏出一只青釉小瓷罐,递到他手里,轻轻开口:“这金疮药是我自己配的,治跌打损伤比宫里的还管用,敷上不会留疤,你回去涂上,明日便不疼了。”
叶勉接过药罐道谢,“景清费心了。”
祁景清手里还提着那盏小巧的风灯,他略略抬手,往叶勉脸上照了照。
昏黄的光映上去,就见叶勉面上鼻青脸肿,惨不忍睹,左眼眼角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嘴角上血痂黏糊糊的,颧骨处也蹭破了皮。
祁景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灯影跟着晃了晃。
“叶勉......”
祁景清是最擅隐藏自己心思的人,这一声也被人听出了心疼......
“没事,我早想跟那孙子打一架了!”叶勉无所谓地吸了吸鼻子,“他伤得比我重多了,不亏!”
祁景清看着叶勉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只觉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实在没忍住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还是在半空中停住......祁景清望着叶勉的眼睛,那里头曾经的光彩、灵动、狡黠,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疲惫和无助。
半晌后,祁景清艰涩出声:“叶勉......你再等两日好不好?再过上两日,一切便都好了......”
“过两天怎么?”叶勉抬眼。
祁景清沉默了片刻,嘴角弧度极浅地勾了一下,轻声与他道:“我钦天监的朋友与我说,两日后,紫薇垣吉归位,凶星退散,届时,天象大吉,万厄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