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詹事府
这日一早,太子带着叶勉及近身属官数人,去往宫城外詹事府衙门。
詹事府虽隶属东宫,却远在宫墙之外,属官们常年枯守衙门,经久难得一见储君。
依例,太子每年要去詹事府巡行两回,好歹让他们见见真龙,也算体恤下情,给下头人一个念想。
大詹事领着一众官员在衙门门前跪迎储驾,奉太子殿下入正堂升座。
午前,李文德和同僚捧着大詹事索要的文书,低眉顺眼地进了正堂,目光不敢乱瞟,只借着转身的空隙,余光往表弟那边扫了一眼,就见叶勉正脸上带笑地盯着他看。
出了正堂后,李文德拍了拍胸口,和同僚都长吁了口气。
同僚用手肘碰了碰李文德,艳羡说道:“你表弟可真了不得,方才我看见咱们詹事大人给他递茶了。”
虽只是把茶盏往叶勉手边推了推,并未真的执壶斟茶,可那姿态也是十足殷勤了。堂堂三品大员,对一个年轻后辈这般“照拂”,这背后的门道,可深了去了。
李文德如今在詹事府任通政房司吏,管着衙门对外文书的收发和登记归档。
当初他入詹事府是表弟给他签的保结书,衙门上下自然都知道他与叶勉这层关系,因而自他入署以来,同僚们对他颇为客气。底下吏员们不必说,连那些有品级的官员见了他,也从不端架子,面上总带着几分和气。
他后头的章程是要吏转官的,前程亮堂堂。父亲在信中常勉励他,说他如今是族里最有出息的子弟,叫他衙门里好生当差,也要孝敬姨母、姨丈,日后光耀李家门楣。
李文德想到这里,不由耳根发热,他真想让他爹亲眼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出息。
叶勉当年刚回尚阴时,还是个半大的漂亮孩子,爱淘气爱闹,跟在他身后漫山遍野的疯。如今却已能端坐在储君身侧,与朝廷大员们一起从容议事了。
李文德心内慨叹了一声,这才是有出息啊,连鸟跟了他两天都有出息......
正堂之上,一轮公事议毕,正在茶歇。
太子偏过头问叶勉,“方才进来的那个小吏,就是你亲戚?”
叶勉忙正色应道:“是臣的姨家表兄,叫李文德。”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叫他在詹事府勤勉办差,莫要懒怠。”
叶勉心内一喜,赶紧替表哥谢过殿下。
晌午用饭时,叶勉趁着空隙去寻表哥,提点了他两句。
李文德欢喜地说不出话,他自打进了京城,见了世面,就把从前那些懒散习气戒得干干净净,在衙门里当差从来不敢马虎,日日早到晚走,就怕给叶勉拖后腿。如今得了东宫这份提点,心里那股干劲儿更足了,连声保证,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供职。
午膳后,太子复升座,詹事府官员随侍入堂,继续议事。
年前,东宫奉旨与吏部会商,拟定年老官员致仕条例,以此缓解朝廷官员壅滞之弊。
具体章程还未出,朝上便怨声四起,有骂朝廷过河拆桥的,有骂东宫刻薄寡恩的,还有捶胸顿足,哭自己数十年劳苦功高却被扫地出门。
所以,叶勉从金陵返京第一日,便瞧见了朝会上那场热闹。
老臣们恋栈不退,自然不单是为了每月那点子俸禄。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那身朱紫官服,更不甘离开京城的权利中枢。
权柄在手,门第尊荣自显;一旦去职,门庭冷落,子孙后辈便再难借势而起。
年后这几日,梅丞相数次上书到御前请求致仕,意图带头支持东宫,革除此吏治沉疴,言辞十分恳切。
康文帝哪能让老丞相在这个节骨眼上致仕,此事是他下旨东宫牵头的,若梅含章此时先行致仕,外间难免议论,倒要说东宫此举,意在针对梅家。
叶勉随着太子在詹事府开了一天的会,第二日拟成条陈,去往乾元宫奏报御前。
得了康文帝首肯,东宫隔日便吩咐吏部放出风去——
凡主动致仕者,官阶晋升一级,日后按升后品级支领俸禄。
可再恩荫一族内子孙,入国子学。
朝廷将酌情授予虚衔,身后之事,亦予周全。三品以上赐谥号,五品以上遣官致祭,政绩卓著者,准入祀乡贤祠,千古留名。
那日早朝上,东宫君臣俩对不愿休官的文武们,态度十分强势。但推行新政,终究不能只靠威势压人,不然倒会激起天下仕林的不满。
真正落到章程上,须得宽严相济,恩威并施,方能使臣子们心服口服、安心致仕。
老臣们体面退场,年轻新臣才能安心补位,朝局平稳交替。
吏部将风声放出去后,致仕条例的好处也说得清楚明白,朝廷将里子面子都给足了,多数年迈官员便不再抵触。
但是仍然剩下一小撮冥顽不灵的,依旧在四处奔走,上蹿下跳。
康文帝正在乾元宫听吏部尚书奏报,赋闲在册的候补官员缺吃少穿,度日如年。正心头焦躁,登时就怒了,大骂那群老东西不识好歹!
东宫见火候到了,立马出手,将那一伙冥顽不灵的朝臣,查了个底朝天。
几日后,东宫将查访所得呈上,康文帝看罢,龙颜大怒!
这些反对致仕令的官员,竟有一个算一个,全和梅家族人有些深浅关系,不是他们的姻亲门生,就是曾在梅家人手下当过差,无一例外!
康文帝在揽芳宫一夜未眠,看着一旁的嘉贵妃,心中却在重新审视,那个对邶氏一族有擎扶之恩的百年大族。
梅含章乞骸骨的奏本又一次递了上来。康文帝看过之后,默然良久,最终朱笔一挥,批了个“准”字......
自此,这位历经四朝,辅佐三代君王的老臣,被天下无数仕人仰望的贤相,终与仕途作别。
君臣一场,终有竟时。
帝恩如露,不过朝暮。
*
叶勉打从金陵返京后,就狠忙了一阵时日。
东宫此番与吏部联手,推动年老官员致仕,虽始于逼迫梅含章致仕,然用意远不止此。
大文朝廷冗员积弊日久,新人壅滞难进。
太子去岁监国时便已洞悉此弊,决意疏通仕进之途,刷新吏治。
致仕一事,表面上只需划定年限,依例执行,然而朝廷此弊已积重难返,真要动起来,牵一发动全身,处处都是牵绊。
致仕老官俸禄几何,恩荫如何承袭,荣衔怎样定夺等,事事都关乎官员体面不说,还得算计国库承受。京官与外官,不同衙门,不同职位,更不敢一概而论,稍有不慎,便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叶勉等东宫属官,每日埋头校阅历年的考课档册,比对各衙门员额,测算国库存支,还要比对前朝旧制,再会同吏部一起反复核议,一条条抠,慎之又慎。
小一个月来,条例大体成形。东宫属官们的干劲便慢慢散了,对他们而言,差事办到这个份上,功劳簿上已有一笔,剩下的细枝末节交给吏部去磨便是......将心思从案头移到了太子跟前,赢得储君青眼才是正经。
唯独叶勉依旧雷打不动,每日最早点卯,最晚下衙。白日里伏案校核册簿,午后便往返于詹事府、吏部与东宫之间,会商细则,传递东宫指令,反馈各方难处,几头往来禀报。
两个月下来,不仅太子动容,詹事府与吏部诸官亦交口称赞,皆言其勤勉细致,不是一味只知媚上的逢迎之辈,堪当大任。
各部部衙办差,最怕的便是圣旨点了几个部门联合协理,各家各唱各的调不说,又分散各处,意见难通。何况这回东宫参与其间,各部更是谨小慎微,不敢轻言,缩手缩脚。
幸而有叶勉每日奔走于几部之间,传递意见,梳理分歧,在太子面前又不讳言,能将各家的难处如实转达。如此一来,上情下达,下情上通,几头串成一线,省去了无数扯皮功夫。
吏部尚书秦大人与叶侍郎私下小酌,把叶勉从头夸到脚。
叶侍郎面上一副“犬子顽劣”的淡然,连连自谦,实则美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叶恒不是蠢人,如今他在户部,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激进,万事只求稳当周全。
家里两个嫡子,一个在当今眼前,一个在未来新君身侧,他只要不出错,不拖儿子们后腿,叶氏一族便能在下一代手里,紧随魏家,翻身直上青云。
秦尚书做了这么多年叶侍郎的上官,如今却也对叶恒的子嗣运道艳羡不已,频频举杯讨教育子之法。
乾元宫。
康文帝与太子议完事,也随口夸赞叶勉,“难得出身膏粱,却不染浮华之气。”
他想了想,又含笑道:“朝廷京察在即,届时考绩若佳,可酌情再擢升一级。”
太子也笑着点头:“儿臣也是这个意思。待京察过后,可擢为太子右庶子。”
康文帝略一沉吟,准道:“如此正合时宜,届时太子自行做主便是。”
东宫上下历时俩月,终将这个棘手的差事办妥。
此番圆满,东宫声望愈隆,满堂欢喜。
舍人们散了衙,便在元宝街的宴宾楼里,张罗了一席庆功酒,好生热闹。
明日还要上值点卯,本不该多饮,可大伙儿心里畅快,兴致上来收不住,到底还是喝空了两坛梨花酿。
到了晚上,庄珝亲自上楼来接人回家,众同僚们好一阵起哄笑闹。
庄珝难得随和,陪他们喝了一杯水酒,才在舍人们的打趣声中将叶勉领走。
俩人登上马车后,庄珝吩咐车夫,“绕着内城转一圈,晚些再回公主府。”
今儿个是佛浴节,京城各大寺庙都在做浴佛法会,百姓们也都结伴去寺庙游玩,街头巷尾十分热闹。
叶勉曾在慧文大师那里听过几年经,得了些佛荫,这两年身子安稳许多。
他明日还要进宫当差,庄珝不欲带他上山折腾,便打算绕着城里几处寺庙转一转,替他沾几分佛缘。
车窗大敞着,晚风裹着满街的喧闹涌进来,叶勉歪在车壁上,眯着眼,发丝被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恼,嘴角弯弯,惬意地不得了。
庄珝瞧着他那模样,不禁莞尔:“就这么高兴?”
叶勉终究是少年心性,藏不住事儿,带着几分得意和腼腆,凑近了与他悄声道:“殿下今儿个偷偷和我说,待明年京察一过,便要提我做太子右庶子!”
“呦,从五品呢。”庄珝逗他,“那再过上几年,岂不是要压过你哥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