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一想到东宫属官们假期后要办的差事,也是头疼不已。
和庄珝玩笑道:“他这人,好像自来就没什么怕的。看马蜂窝碍眼,都得拽下来当球踢。也就景珩郡王的同胞哥哥埋得远,不然他是打算把人家兄弟的棺材板儿一齐给掀了的。”
庄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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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雨后初霁,山间仿佛被彻底浣洗过一遍,深深吸一口气,说不出的干净舒服,天地安谧,却又处处透着鲜润的生机。
叶勉精神正好,穿着一身简便的裋褐,除了鞋袜,裤腿挽得老高,赤足站在溪水中,清冽的溪流没过脚踝,只露出两截白嫩嫩的小腿。
他猫着腰,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石隙间游弋的一抹银亮。
庄珝一身利落的窄袖袍,闲闲地坐在溪边一方大青石上。眼见叶勉全神贯注,指尖将要碰到鱼身时,他唇角勾起一丝戏谑,信手拈起一枚鹅卵石,手腕一扬——
石子“咚”地一声落入水中,溪面荡开一圈涟漪,那鱼受了惊吓,尾巴一甩便没了踪影。
叶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扭头瞪向始作俑者。
只见庄珝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眼角眉梢俱是得逞的笑意。
一旁守着的仆从和侍卫们瞧见这一幕,也都乐弯了腰。
“庄珝你个混蛋!!你赔我的鱼!那么大一条!!!”
只有叶勉气得直骂,抬脚就朝他踢起一片水花。
叶勉自打上了班,已许久没这般撒开性子玩耍过,这一上午,又是下溪摸鱼,又是树梢上掏鸟,还兴致勃勃地跑去庄户的农圈里,喂了两槽的猪。
这把庄珝给膈应的,把人按进泉里,给他抹了三回蔷薇澡豆,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都搓洗了个透彻,才许他上岸。
用午膳时,叶勉还在不爽快,“一早上还与我讲情话,说我什么样你都喜欢......方才不过去猪圈走了一遭,你就嫌弃啦,可见都是嘴上功夫!”
庄珝瞪着他,“你还敢提!”
这回连胡内监都不站在叶勉这边了,嗔怪道:“哥儿淘气也得挑个地界儿才是,那庄户农圈里,养的全是猪羊那等腌臜牲口,何等污秽?岂是你能踏足的地儿?”
叶勉落了个众叛亲离的境地,刚想再辩白两句,就见夏内监进来禀话。
“王爷,楼家两位公子和卫家公子,都已上山了。”
庄珝微讶,“怎么这么早?”
夏内监笑着回话:“下山传话的人说,他到了别院,恰巧几位公子都在。原是今日他们要去赴宴的主人家生了急病,宴席临时散了场。几位公子听说王爷明日相请,索性就跟着传话的人一道儿上山来了。”
叶勉咽下去嘴里饭菜,笑吟吟道:“怎么没早些来报?还能与我们一道用个午膳。”
这三个人,叶勉虽没见过,却也是知晓的。
都是庄珝幼时在金陵的玩伴,出身江南巨贾之家。如今庄珝手上不少产业,都交给他们经手打理。几人与庄珝虽然有尊卑之分,到底有自幼相伴的情谊,“半友半臣”,是他在南边最得信赖的一圈心腹。
这两年,他们回回往京城公主府送节礼,都单独有叶勉的一份儿,叶勉很承他们的情。
此次太子册封大典,不仅地方上的王公们齐聚京城,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商贾巨富也齐齐抵京,都想借着这千载难逢的热闹,竭力走动一番。
夏内监笑道:“他们风尘仆仆地刚上山,好歹得重新梳洗过,才好拜见王爷。”
叶勉点头,“那叫他们好生歇歇,待我们用完午膳再去见他们。”
夏内监笑呵呵道:“哥儿一同去会会客也好,都是金陵的自家人。前几回他们上京,正赶上哥儿闭门备试科考,可不就错过了?”
庄珝却道:“不急,你等下睡个午觉,睡醒了再去见他们也不迟。”
叶勉晚上想要去夜钓,若是白日不让他睡饱,到了夜里定然提不起精神,届时又小孩子似的,哼哼唧唧,磨人的紧。
夏内监又躬身问庄珝,“咱们这两日接哪家拜帖,王爷可定下了?”
庄珝吩咐:“去景珩郡王府和大长公主府,你去安排吧。”
太子要对景珩郡王下毒手,过两日必会差遣叶勉前去办差。
庄珝不大放心,索性自己先带着他去走一遭。就算过几日两拨人对上了,郡王府想要对叶勉发作,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夏内监应声:“是,那老奴这就和刘长史说一声,叫他即刻遣属官往两个府上递话。”
他们这样的人家,接了帖子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去赴席。总要先通传到主人家,言明几时到,带多少人马。
届时主人要亲自作陪,自然还得另寻得力之人去招呼其他宾客。提前说定了,主人家才不至措手不及,失礼与宾。
用罢午膳,庄珝亲自去哄叶勉午睡。
他自己倒不觉得困乏,可他若不在一旁坐镇,叶勉一准儿又要缠着胡内监,给他讲那些没边的宫闱鬼话儿。胡内监又爱惯着他,爷俩越说眼睛越亮,还睡什么睡?
侍女们掰了块安神香饼,添去窗边的香炉里。清幽的淡烟在卧房内弥散开来,与午后慵懒的光晕融在一处。
与此同时,山庄别院里。
楼家兄弟和卫家少爷,俱已匆匆更衣梳洗过。
侍女们端来茶水点心,楼季明客气地和一位侍女询问道:“劳烦这位姐姐,不知亲王殿下可已用罢午膳?我等何时前往拜见方为妥当?”
侍女福了福身,恭谨答道:“殿下方用过午膳,不过叶小少爷要歇晌,殿下正陪着,几位公子还得稍候些时候。”
楼季明拱手一揖,“有劳这位姐姐告知,我等在此等候便是。”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茶封,含笑递到那侍女手中。
另外两人也纷纷起身,客客气气地将备好的茶封,一一递给了屋内侍奉添茶的侍女们。
侍女们收了丰厚的茶封,脸上笑意更为真切,轻声提点道:“我们家小少爷午歇,通常是一个时辰的光景。”
几人忙谢过侍女提点。待打点好王府下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便一同往别院后山的半山凉亭去了。
凉亭四面无人,几人说话也没了顾忌。
楼季明扯了扯领口,低声道:“这架子叫他摆的......好大个排场!歇个晌午觉,还得拉着亲王作陪,真是开了眼了......”
其他人没说话,可也都脸色难看。
几人都对叶勉有些不痛快,他们一伙人这两年没少来京城公主府,叶勉却一回也没露面。
这番来京,他们提前半月就到了,备给叶勉的礼也足,问起能否见见这位叶家少爷,那胡姓太监几次推说——小少爷衙门里差事忙,抽不得空。
卫州也哭笑不得,“咱们这些人自幼便与亲王相识,是何等亲厚的情分?他倒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了!”
他们俱出身江南数一数二的巨贾之家,平日里来往的不少都是封地上的王孙公子,对叶府那等“清寒门第”,不大瞧在眼里。
楼家大哥楼季誉摇了摇头,沉声道:“行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都少说两句!”
卫州和楼季明悻悻收声,他们虽对叶勉不满,可在庄珝面前,却是不敢露出分毫的。
这几年来,荣南亲王花销在这位叶家公子身上的银子,简直填海一般。吃、穿、用……外人瞧着不过是寻常富贵,他们几个却心里门儿清——里头哪一件不是他们费尽心思,天南海北搜罗采办来的稀罕物件?
内里这般挥金如土的供养也就罢了,连外头的产业都给他置办的齐全又仔细,田庄、盐场、矿股......桩桩件件都是下蛋的金鹅,实打实能传家的基业!
前些日子,不知又砸了多少的银子,竟硬生生将人送去东宫。
这般金山银海只往一人身上淌,泼天的好处都被他一人独揽了,别说他们这些人妒得红眼,便是王府的亲戚们,也是憋了满肚子的火!
楼季誉不紧不慢道:“此人容貌虽盛,却不够聪明,连吃肉分汤的规矩都不懂,迟早要栽跟头,想来那些皇亲宗室们不会容他太久。”
卫州也颔首,“说不得此番在京城,这些人便要拿他作筏,我们只管看戏便是。”
山庄主屋。
叶慢午睡醒了后,吞吞撑坐起来。
“他人呢?”
主屋的侍女们闻声,全都围了上来侍候,一面替他披衣,一面柔声回话:“王爷现下正在山腰雅舍里待客。”
叶勉这才恍然想起来,忙扯过袜子往脚上套。
“险些睡忘了,我也瞧瞧去。”
胡内监这时也从外间儿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刚刚晾凉的甜梨汤,嗔怪道:“哥儿别慌脚鸡似的,叫她们仔细给你穿衣裳。一会儿先喝口梨汤润润喉,外头大日头的,暑气正重着。”
叶勉睡饱了精神,哪里还耐烦在屋里多待,就着夏内监的手饮了两口梨汤,就不肯再喝,重新梳过头,便带着一伙人跑了。
待客的雅舍建在半山腰上。
叶勉路上剪了几串漂亮的绿葡萄,又叫人摘了一篮子皮薄肉细的绵白梨,一并给客人们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