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他大步流星走出去,找到分会长丁良河的办公室。
进来前,迟邪出示了身份证明。丁良河知道他要上来,茶水都沏好了,热腾腾放在桌前。
迟邪刚走到门前,门一下子开了,微胖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拉着门:“哎呀,真难为迟先生大老远过来一趟。上次见都是六年前了吧,快请坐快请坐——”
迟邪没等他说完,就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客套话就免了。古城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办?”
裴月明在他身边坐下,神情从容。除了迟邪,没人能猜想到他清晨时的困倦。
金小姐站在旁边,随手绕着头发,多看了一眼裴月明,却感觉到一股炽热的视线——
迟邪扭头盯着她。
金小姐瞪大了眼,心说我才看了一眼!
迟邪的手往裴月明椅背上一搭,以口型无声说:“专心工作。”
“迟先生就是直爽!”丁良河没察觉这暗潮涌动,一拍大腿,“我们没头绪,还在商议怎么办呢。我谨代表浔江分会,邀请迟先生参加我们的内部讨论,相信迟先生的真知灼见,会给我们非常大的启迪……”
迟邪一听这种东西就受不了,仿佛见到曹老师二号,赶快打断:“我没这个时间。你们没安排更好说,先别叫人过去。那些看了视频想往城里钻的,你们也能拦就拦。我自己带人进古城。”
丁良河:“那简直好极了!不过,有一件事情我不知该不该讲。首先,我非常尊重执行者的崇高任务,对飞升者也深恶痛绝,但是……”
迟邪:“讲重点!”
丁良河话头一转:“但是,去古城的一位调查员,是陈临声先生的学生。他听闻这事后,非常重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想必很快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
丁良河:“哎,说到就到了!陈先生功劳赫赫,桃李天下,是我们议会不可多得的人才。他那个性格,您也是懂的,要是他想去古城,我可拦不住呀。”
电梯门开,一众人出来了。
周序作为得意门生,走在前头为老师带路。
执行者有【梦中身】保护样貌,再见面,周序也认不出迟邪了。但他猝不及防见到裴月明,差点脱口一句“怎么又是你?!”
他身后的汪清探出头,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和裴月明打招呼。
自他离开邺州,两人没太多交流,只是在“动物之夜”结束后,确认了一下裴月明的平安。
裴月明冲汪清略一点头,以示问候。
陈临声见到两人,面色不改:“最近与两位真是有缘,到哪都能遇见。”
迟邪:“这哪算缘分。你老在南边待着,浔江这种南方大城市出了事,你跑来多正常。”
“我们家在南方经营数代,早就对这里有感情了。”陈临声说,“我在这片长大,年纪大了更不想走开。要是去得远了,总觉得水也不对空气也不对,没家乡的感觉。”
一旁丁良河接话:“哎真巧了,我也一样!家乡什么都好,我可离不开楼下几十年的早餐店。”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一转,试探着提议:“大家都是为古城来的,择日不如撞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众人拾柴火焰高,齐心协力,一定能解决问题。”
陈临声问:“迟先生也要进城?”
“是啊,这事可能和飞升者沾边。”迟邪坦言,“我刚跟丁会长说着,建议其他调查员别插手,我带人就好。你呢?要不也别去了吧,打衔尾蛇挺累的,还得操心邺州重建。”
“说来惭愧,拍视频的那个年轻人是我的学生。”陈临声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学生行差踏错,是做老师的失职,于公于私我都要负责到底。这次恐怕不能听从迟先生的建议了。”
“随你。”迟邪点了点头,“那城里见吧。”
执行者所属的白庭,从不强行干涉调查员议会的行动。白庭与议会彼此独立,除非调查员越界了——寻求飞升,或背叛同僚,才会引来执行者的介入。
“古城里再会。”陈临声对他说,“要是能帮上迟先生的忙,也算我将功补过。”
丁良河在旁开口:“两位办事就是痛快!瞧我糊里糊涂的,光顾着听了,沏好的茶也没来得及给陈先生倒上。”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调查员赶忙要给陈临声倒茶。
“不麻烦了,我很快就走。”陈临声虚拦了一下。
他又看向裴月明:“刚才说起家乡,倒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我曾在北方与裴家有所往来。虽然过去很久了,但对裴家几位有能力的晚辈印象还挺深。裴月明,你父母怎么称呼?说不定我还和他们打过交道。”
“我的情况有些特殊。”裴月明的声音平和,“我在淮平市的慈心孤儿院长大,并不知道父母名字,只知道自己姓裴。”
“……”陈临声略一点头,“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丁良河笑得相当灿烂,送走了陈临声。
裴月明去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过手腕,凉意顺着皮肤地蔓延。
随后,他捧了一把冰凉的水,轻轻扑在脸上。
“还困呢?”迟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睡得浅,时间也不够。”裴月明直起身,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迟邪走近了:“去古城有段距离,车上能睡。”
裴月明抽出纸巾,不紧不慢地擦干脸和手,又顺手理了理衣领:“跟着我进来,是想问什么?”
以他们的敏锐,不用担心隔墙有耳。迟邪也就问得直截了当:“慈心孤儿院是怎么回事?”
“你要看我的送养材料吗?还挺详细的。”
“那倒不用了,对虚构的你没兴趣。”迟邪问,“谁给你伪造的材料?”
裴月明回答:“在淮平,我意外遇见了几个飞升者,其中一人是孤儿院的股东。我表露出对法则文字的理解,于是,他们为我提供了必要的帮助。”
“必要的帮助。”迟邪重复道。他自然明白,只要裴月明表现出能力,就能轻易利用飞升者。
他又讲:“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这件事。”
“现在不知道了。”裴月明说,“材料伪造完后,议会收到匿名举报,说在淮平有飞升者活动。有个执行者过去解决了他们。”
他很轻地笑了下:“别担心,我没为他们做任何实质性的事。你们的事后调查报告,也能证明这一点。”
“……”迟邪看向他,“但,换个姓氏不是更保险?虽然姓裴的调查员不少,尤其在北方。”
“的确很不明智。”裴月明表示认同。
镜中的人神色平静,脸上还留着冷水带来的湿润凉意。他说:“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这个名字活一次。”
两人回到楼下。
金小姐已经等着了,上车扒着后座,美甲敲得哒哒响:“你俩怎么去厕所都要一起,搁那儿甜蜜双排呢?”
“你咋不加上陈临声和丁良河,给我弄个苦痛四排。”迟邪发动车子,“和他们讲话麻烦死了,一个表面客气,一个猛打官腔,就我在说人话。要是他俩一起去厕所,光谦让谁先出门就能推拉十个回合。”
一脚油门下去,裴月明幽幽开口:“迟邪,慢点。”
金小姐刚想讲,老大不会慢的,以他的德性,天王老子来了这油门也不松。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车速表上的指针,真的缓缓回落了。
金小姐:??!
车子驶向江河对岸。
远远的,古城依旧被那种不祥的、火烧般的烟雾笼罩着,半点也看不清。
窗外街道飞快掠过,一片沉默中,裴月明开口了。
“苦痛四排?”他重复一遍这个陌生的造词,“我在里头算什么?”
迟邪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嘴角一挑,回答得没半点犹豫:“你?你算我认识人里最能搞事、最让人头疼的那个。说吧,古城里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