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伙果然坚持不住,猛抽气息,诈尸一样“嗷”地回魂儿。
而未待安煦松心,万籁俱寂中“嘙”地轻响,而后便接连传来“嗡嗡”声。甘高悟腹腔皮肤上冒出血点,殷红很快出现了两个、三个……越冒越多。
他的肚子开始鼓包,接连爆开,成百上千的蝇虫喷薄而出,瞬间腾空,把众人围在一团团黑雾里。
是雾蝇!
安煦气儿都喘不匀了,霎时想起坤灵镇的冯鸢,寒毛炸起、鸡皮疙瘩抖满地,自持身份,不好一窜上树,厉声喝道:“这些东西怕火,把它们烫死!它们嗜血,会钻七窍,大家小心!”调儿都变了。
场面大乱。
蝇虫嗡鸣着,疯狂扑向活物。
一名司正稍有不慎被虫子穿进鼻腔,他立刻狂擤,怎奈如何拼命那东西就像黏在鼻子里。片刻,他嘴巴、耳朵又钻进去很多,蝇虫入脑,他疼得抱头翻滚惨嚎,很快嘴歪眼斜,不动了。
众人见状大骇,扯下外袍紧缠在树枝上,倒火油点燃挥舞,那些小虫子淬火即爆,远远看去,郊野间明暗乱晃,掠过之处有接连炸开的星点“噼啪”,还挺好看。
光影交错间,没人注意甘高悟撑着破碎的身体,将绑手的绳结磨断一截,拼得单手指骨脱臼,依旧挣脱束缚,目光锁死离他最近的莫九岚。
他凝起残躯内最后一丝力气,如毒蛇死前的奋起一搏,合身弹飞、抱住莫九岚,胸前的虫子、血污,霎时沾了莫老头一身。
下一刻,他单手扼住莫九岚颈嗓,另一只手屈指如钩,直向对方背心掏去。
“老师!”安煦瞥见残影,心脏吓得停跳,想也不想反手抽骨剑,人如离弦之箭飘过去。
寒光凛冽,甘高悟手腕被断,他喉咙里恐怕也灌满了虫子,发不出哀嚎,仰倒下去。
但还是晚了,他的断手没能掏中莫九岚后心,却死死扣在莫老头右侧肋骨中。
莫九岚低吟一声,踉跄好几步,由两名司正护住。
他匀了好几口气,身嵌断手,形状可怖,血顺着衣袍往下淌落,引得蝇虫发疯似的趋近。
安煦一脚蹬开还想反扑的甘高悟,低喝:“看好他!”急去帮莫九岚处理伤口。
甘高悟被踹翻,胸口木楔错了位,呕出好几口黑血。
混乱中,他慢悠悠地说话:“后生小辈……知道我为什么总对你留情吗?你很像当年的我啊,一腔热血,最后谁都救不了,我要你尝尝我的痛,当年我眼睁睁看他们一个个被腰斩于街市,无能为力……”
“去你大爷的!少给自己贴金,”安煦怒到极致,口不择言,“你有劳什子的热血,当年你若真想救人,何苦拉旁人下水?为何不一己担责?分明是贪生怕死,现在又拿仇恨当借口!”
他嘴皮子吵架、手上医人,飞快封住莫九岚几处要穴。
“贪生怕死?”甘高悟低声在笑,“或许你说得对吧,可是如今你要怎么办呢?你注定救不了那么多人……”他像是回光返照,眼眸比方才晶亮许多,人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身体里的雾蝇感受到宿主生机流逝,更加迅速地跑出来,又被众人以火焰烫死。
安煦处置过莫九岚的伤口,快步到甘高悟身边,几针下去,止住对方抽搐:“想在我手上便宜死?阎王爷亲自来勾魂也没那么容易。”话说得狠,但他摸甘高悟脉象心里也是一沉。
对方生机殆尽,之前的邪性是被偏执撑着,哪怕没有此方变故,这幅身躯也该熬不过一年半载;而经此一遭,就算以针护对方心脉,也只能保他个把时辰不断气。
来不及。
来不及等到衍州援军,来不及以傀尸饲养雾蝇替代这家伙……
安煦看向都城的方向。
四境城防的火光将天空打得暖微微的,姜亦尘还在那里……
即便姜亦尘不在,又怎么能让百姓被皇家纠缠牵连呢?
从刚才起,安煦右腿就传来一阵阵奇谲感受,好像有血液在那条长久僵冷、疼痛的腿间沸腾。那是被困在腿间的雾蝇虫卵与甘高悟体内爆出的成虫有所感应。
安煦笑了,笑得有点惨。从头到尾这世道给他交织出一张天罗地网,偏要让他的人生阴差阳错。
他厌恶虫子,就非要梁九立喂他虫卵,又要他体内生虫才能抵御反噬;而好不容易窥见活命的曙光,又要他在爱人和百姓间抉择。
“要让我体会无能为力啊……?”安煦的声音飘在夜风里,他垂落眼眸看伏地动弹不得的甘高悟,同时扯松自己衣袍,开始隔着里衣一针针封住心经气脉,“我偏不呢。”
每刺一针下去,他都幻觉自己“死”去一点。
雾蝇消灭殆尽,莫九岚昏死过去了,景星眼见安煦所为扑过来握住他手腕:“大人,你不能!你要压制生机让自己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吗!”一句话他就红了眼圈,哽咽道,“我来……你让我来!”
安煦在他手背上拍两下:“你血液里又没虫子,不行的。但有个事只能靠你,火速回咱衙门,给我牵马来,就别要溜儿来了。待到事态平息,若是……我回不来,你跟安王殿下说,”他舔舔嘴唇,“咳,算了。不用说,他都懂得。”
“懂得什么!”郊野林地,随着马蹄声迫近,熟悉的音调也迫近,姜亦尘披着盔甲骑在马上,话音落,他已经奔到安煦咫尺近前,带马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