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二人都不说话,屋里安寂得只剩碗勺碰撞声。
姜亦尘将菜梗、大叶都吃了,留下细嫩的菜心给安煦,再将炖软的肉摘去筋膜,夹到对方面前。安煦起初还抬眼看,后来默许了,将他夹来的东西悉数吃掉。
“阿蔓姑娘对蒋朝似乎……不甚满意。大约是看那丫头经历曲折,性子别扭,你这乱点的天梁星,怕是不正。”安煦受不了这该死的安静了。
姜亦尘笑着哼一声:“阿蔓那丫头性子傲慢,她跟谁温和?她肯接着蒋朝,已算给咱俩很大面子了。师徒讲缘法,强求不来,我把蒋朝强塞给她,是想那小屁孩看些不一样的女子,但蒋朝若真是个扶不起的软瓜,往后我也不会勉强阿蔓留她,看她喜欢何种手艺,找个师傅教会了,让她安稳一辈子便罢了。”姜亦尘话说到这,粥喝完了,静坐着等安煦慢吃,目光落在装灵光丹的瓷瓶上。
安煦未多言明,但通过前因后果,姜亦尘猜到这丹药里包裹着雾蝇的母虫。他皱眉端详片刻,伸手去拿:“这玩意太邪性,我拿着吧。”
“别动。”安煦反转筷子,在他手腕轻轻一格,“这我得留下。”
“你不厌惧了?”姜亦尘困惑。
“蒋朝体内的虫卵源于此,更不知还有多少人吃过这些,她的症状与冯氏又不一样,我须尽快查找解决之法,厌惧也……只得如此。”安煦指尖碰触微凉的瓷瓶,想起方才切开丸药时,看到内里包裹的休眠虫母麻麻应应,隔着瓶壁头皮便要起炸。
其实,他还藏有丁点私心,萧大夫说他曾接触过雾蝇,若想追根溯源,此是机会。
姜亦尘能听出的是安煦悬壶济世,不得不坚强的无奈。对方身上总有种轻描淡写、却又在强撑的脆弱惹他心疼。
他拗不过,没接话,见安煦也吃好了,起身收拾碗筷放去门边,回转时光影明暗交叠,他见安煦脸颊比方才红,是浮于表皮的潮红。
他两步上前探对方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你怎么发热了!”
安煦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便任由地一哂:“驱邪则外达,喝药总要有个发散出口,入夜发热是药力循经络游走的反应,大惊小怪。”
他站起来,自行到屏风后面洗漱。
姜亦尘看屏风上的投影儿,拒绝相信他的鬼话。问题成群结队涌到嘴边,又被昨夜鲁莽的后果吓得一个也问不出。
“景星和庆云呢,怎么没人照顾你?”最后,他只问出这个。
安煦“咳”一声:“蒋朝的方子里有一味药难寻,庆云找药去了;景星下午一直在,念念叨叨我心烦,让他自己玩去啦。”
少时,他转出屏风,大氅脱了,歪着脑袋看姜亦尘,那意思是:我要歇了,您请走呗?
姜亦尘对逐客令视而不见,吹暗床边烛火,看看桌上的《法要》:“你睡你的,我得看看这个,不吵你。”
放平时,安煦必要说“那东西又没种在桌上,你拿走看”,今时他倒明白姜亦尘的用心——对方担心他把他打发走,依旧不歇,想默默“监工”。
他没挑明,道一句“那你随意”,便将中衣也脱了,上床躺好,呼吸片刻就沉了。
姜亦尘坐在桌边,眼睛落在书册上,直如看了满眼符号,内容半句也进不去心里。他的注意力全在安煦身上,待对方睡得更沉,他做贼似的摸到床边,确定低烧未转高热,才放心些。
中途,景星来送药,见是姜亦尘开门,表情特异地古怪,无法相信自家大人肯让这货“留宿”舍中。
但他眼看大人病着,为免吵人,只得不情不愿,噘嘴走了。
姜亦尘端药进屋,试过不烫,到床边坐下,轻唤两声“无烬”。
安煦轻轻“嗯”一声,没更多动静。
姜亦尘无奈,将碗放在一旁,把人掫起来,温声道:“喝药了。”
安煦靠着他,好像醒了,又没醒彻底,懵噔噔就着姜亦尘的手,闭眼喝完整碗苦药。姜亦尘再拿温水喂他,他只抿一口便喝不进去,在对方怀里睡死过去。
那模样太温顺,惹姜亦尘心中一片柔软,小心翼翼他放躺好,忍不住在他唇上吻了吻。没有疯狂,只余狂风骤雨后的歉疚与虔诚。
或许是安煦在梦中觉出异常,收束了眉心,叹息似的缓一口气。
姜亦尘不敢再造次了,坐在床边怔怔看他。
此样时光极度满足姜亦尘的照顾欲,但……
但安煦根本就是在昏睡!
从前,他何曾这样迟钝过?
夜色渐深,姜亦尘了无睡意,心中担忧、焦愁、疑惑随夜色加剧,无处发泄,最后在胸口结成一团闷气,似要爆炸,堵得心脏隐隐作痛。
他忍无可忍起身出门,到院子里吹风。
天不知何时阴了,飘着不知是雨还是雪的冰渣。
姜亦尘负手站在廊下,看院子里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在斜风冷雨中兀自坚强。
“六爷。”阿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姜亦尘没回头,“嗯”了一声。
“您之前着属下查安大人的腿……属下已寻到太师伯隐居之处,或许您可抽空去见她。”
姜亦尘倏然转身。
阿蔓被他惊得眨了眨眼,继续道:“只是如今她木僵之症发作得彻底,我带您前去拜谒,却无法保证后果。且她……性子向来古怪,若是向您提出过分要求,您莫要答应,也不要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