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尘跟在后面,没让近侍跟——眼下是去探视病人,打狼似的一帮一伙地冲过去不像话。
小丫头被安置在客栈另一边的厢房里,由驻邑军护卫,客栈老板娘照顾着。
安煦轻悄悄进门。
老板娘即刻迎上来,她知道姜亦尘身份极贵,却不知他到底是谁,见安煦和他并行而立,行礼低声道:“昨儿前半夜小姑娘一直做噩梦,睡不踏实,大夫给开了一记安神散,天快亮了才睡着。”
她说着示意人在里面。
安煦绕过屏风,小屋子里壁炉烧火,温暖静谧。
床榻上有个小身影平躺,太单薄,只如被子下面盖了副枯骨。
安煦在床边拉凳子坐下,轻轻拉过小丫头的手搭脉,又让老板娘拿大夫开的方子看。
姜亦尘料想他要添改,在一旁将墨研好了。
安煦给他个会心的笑意,提笔轻声道:“老先生方子开得极稳妥。嗯……这两日我在,可以略微激进些,”他边说边写,片刻点墨成方,交予老板娘,“劳烦阿姊,按这方子抓药,三碗水煎半碗水,每日正午一次,连续三日即可。”
安煦对大小姑娘说话时,一般嘴不淬毒。加之他模样雅正讨喜,老板娘接药方时眼底有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想没话找话地跟他闲搭几句。
忽而,她觉出身后有道异样的眼光,回身见姜亦尘一双眼睛不经意间扫视她,什么都没说,又似说了很多。
昨儿夜里老板娘就听说了,这好看的先生是被贵人抱回来的,他半死不活,贵人也跟着急丢了半条命。
她一激灵顿时懂了,不再多话,应承一声拿方子抓药去。
安煦没在意这道微妙波澜。
他注意力全在小丫头身上,犹豫是否给她行针、凝聚她心间一点清明,让她醒过来问几个问题。
还未权衡好利弊,那小丫头鼻息一变,自行醒过来了。
她发着懵,揉揉眼睛环视一周,见屋里两个男人,瑟缩一下飞速从床上坐起来,看动作是想往后躲,目光落在安煦身上,人又定住了。
“你……昨晚是你救我……”
安煦笑着看她。
昨晚太乱,他没仔细看人,只隐约看出这丫头七八岁,现在再看,她或许因为营养不良,实际年龄更大些。
“可以叫你朝朝吗?”安煦温声问。
蒋朝点头。
“昨夜那么暗,你怎么知道是我呢?”安煦又问。
“我……”小丫头飞速扫一眼自己,见中衣穿得齐整,才放开些许扭捏,“我认得你身上的感觉,好像是味道,又好像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知道你在近前时我心静,我在花车上就能感觉你很不一样。你能救我从可怕的木笼子里出来……”
她说话时拽着衣裳带子,虽然音调平稳,还是能看出紧绷。
话让安煦心绪飞转,他身上的味道是自己配的药香,功能之一是威慑虫类。而虫类的感应力要远超人类……
他心里腾起个很可怕的设想,看看小丫头面色,没着急印证,从怀里摸出个木球,攥在掌心,手掌一收一放之间,木球变成小木鸟,停在他指尖蹦蹦跳跳。
枢鸢是机关术,是现成的哄孩子玩意,安煦指尖向上送,小木鸟飞起来绕着小丫头转一圈,又回来,停在他修长的指节上,歪头看人,真的有生命一样。
蒋朝眼睛一下亮了,好奇地看着。
安煦将枢鸢递过去:“木头玩意不一定都可怕,要看是谁在用。喜欢吗?送你玩。”
枢鸢被安煦施过术,一双眼睛灵动地和蒋朝对视。小丫头脸上终于浮现丁点女童该有的天真。
安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你看,它额头上的小红点是灵印,不要碰水,它能一直像活的一样。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然后,他开始给蒋朝讲小鸟的精妙。
蒋朝听得认真,得了新朋友,将它捧在掌心很珍惜,她看小鸟,又抬眼看安煦,眼神里带着小女孩看成年男人的怯,小声道:“谢谢……大哥哥救了我。”
安煦笑着,藏着疲惫。他靠回椅背里,太阳光侧向打过来,把他侧脸打得高亮,为他的苍白镀上一层虚幻,尘埃在光中沉浮,绕在他周身,朦胧出近乎神像垂怜的温柔:“不用谢,是你自己机灵,以后不会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他把话题往回引。
小女孩郑重地点头,定声道:“我要跟着你!我现在还小,可以给你做丫头,等我长大了,我就做你媳妇,一辈子伺候报答你!”
猝不及防,安煦一脸错愕。
而另一边“噗——”一声。
姜亦尘大为震惊,一口茶呛在喉咙、好悬从鼻子喷出来,跟着他开始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