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回客房,稍作洗漱,放飞一只枢鸢,和衣而卧。
庆云见他睡觉不脱衣服,问道:“大人,一会儿去哪儿、跟谁过不去?”
安煦“啧”一声不耐烦,翻个身,吓唬小孩的坏心发芽,问道:“一会儿去抓鬼,你跟我去吗?”他发现景星没在,又问,“你哥呢?”
庆云性子活泼些,但胆子小,这些年跟着大人走南闯北,容易被惊吓的活计多是踹给他哥景星,只不过今儿个……
“我哥冲了风,方才回来便低热,我给他诊脉觉得没大碍,让他歇了。所以……一会儿只能我跟您去。”
安煦眉头微收。景星庆云跟他多年,医术学得个皮毛,他不放心,起身去景星房间。
景星正难受呢,睡得不实,迷迷糊糊知道大人来了,要起身,被安煦一把按倒:“躺着别动。”
他在床边坐下,给少年诊脉,笑道:“俗话说得好‘若想小儿安,三分饥和寒’,你这小屁孩吃多了,又忙活出心火,好好歇着吧。”
景星张了张嘴,被论作“小屁孩”非常不爽,不爽之余又有种隐秘的依靠感,脑袋烧得有点糊涂,开口没说出话,便被安煦两针扎下去——睡安稳了。
安煦攮晕了景星,又看过庆云开的方子,掂配着修改一二,才放心回房。
这几日他沾床就能着,睡得比较沉,导致他开心又焦躁。原因很简单,珀晶有用,证明他确实接触过雾蝇。
原因不明。
约么一个时辰过去,窗子“笃笃”敲响两声。
安煦睁眼便清醒,翻身下床,打开窗——是枢鸢回来了。
景星病了,他没去叫庆云,指尖在窗棂上敲两下,这极短的瞬间,他想叫姜亦尘。
而念头只闪瞬一促,他深吸一口夜寒,身影一飘,跃窗而出,三晃两晃追随枢鸢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毫无偏颇地笼罩着京州每一寸土地。
城郊庄园门口灯火飘晃,匾上“蒋家别苑”几个字被火把的焦烟缭绕得虚幻。光明不足以抗衡月色的冷,火苗好似没有温度,只能照亮庄园的角落,照亮这里的荒芜。
让这里像一座灯火通明却毫无人气的阴曹地府,等待有缘人的踏入。
安监正艺高人胆大,放枢鸢进院翱翔,待小木鸟回来报信,确定庄园里的活人一个手就能数过来,他飞身跳入院墙。
院内的石灯笼里也都点燃烛火,像一座座引魂灯,不知为谁引路。
路的尽头是别苑正堂。建筑巍峨,乍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塔,左右对称是婆罗多的建筑风格。安煦迈步往里走,塔堂是个有十字平面的柱厅,由圆形藻井围拢,藻井正中摆放的东西被红布蒙着,看形状像放灵光身的琉璃罩子。
他没理这玩意,更在意那红衣女子。他总感觉对方看他的一眼不是幻觉,而从现状分析,祭典还没有结束。
谨慎起见,安煦再放枢鸢探查,确定堂内没活人,向正堂后面走。
他绕过通堂门,刚绕过门洞——我滴个老天奶!
那一袭红衣的女人就站在屋子正中间!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安煦头皮瞬间起炸,寒毛根根起立。他倒抽冷气,冷空气帮他迅速冷静。
很快,他发现那不是真人。
与他对视的是个枢木偶,因为太逼真,连他都没能一眼辨真假。寻常时候,为了以假乱真,木偶表层会被附着“皮肤”,那皮肤是一种特制的油浆纸做成的,可眼下这个不是,极近的距离,安煦甚至看到对方皮肤上的毛孔——质地细腻,薄施粉黛还原了吹弹可破。
那或许是一张人皮,一张女人皮……
他沉静心思,重新打量木偶,确定这非是官家手笔,至少与司天堂无关。
只是这依旧奇怪,他跟木偶对视:方才花车上遥遥一望是你么?
不难看出,事件背后有个高手,安煦越过红衣女偶往后走。
可也就在这时,他身后一阵响动。
安煦蓦地回头,几乎同时——“稀里哗啦”。
女偶摔瘫在地上,髻上簪的红牡丹磕在地面,支离破碎。它抽搐几下,竟然抬起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直勾勾地看他。
下一刻,那东西哆嗦着,将手肘、膝盖悉数撑地,胳膊腿不分流地向安煦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