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随没有打他,但也没有反抗,而是倒退了几步。就这么几步但功夫,身后的人已经叫喊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不上课在这儿干什么?!不许动!”
头跟脖子一边儿粗,面色呈现一种地瓜的颜色的男人出现在二人身后。他提高嗓门叫道,李青随也立刻停手。
大概是教导主任之类的角色。让他看见两个男同学打架,总比接吻强。
“不上课,还在这儿打架,你们无法无天了!”男人骂。
李随青什么话也没说,就在那儿低头站着。
李青随便说:“老师,我们有矛盾。”
“矛盾,什么矛盾敢无视纪律,到办公室来!”
预料之中的一锤定音。李青随毫不在乎的手插兜跟着走了。
李随青跟着他。
“不疼。”
“老子没问你。”
办公室是最朴实的小隔间。桌上摆着文件,以及一眼就能看见杯底茶色水垢的搪瓷杯。
“打电话,把你们家长叫来。”教务主任做好了之后,便一指桌上的座机电话。
李青随撇了一眼桌上,没动。
李随青上前一步,便抓起电话的话筒,看样子是打算打。
李青随眼皮子跳了跳。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李随青家长来了,他岂不是得看见自己爹妈?
针扎。
这就是李青随每每回想起自己父母时会有的感觉。
并没有很钻心的疼。虽然针看着长长一根,但埋进皮肤里,只疼那么一下。
更多的是一种细细密密,绵长的不适。
李青随讨厌吃韭菜馅的饺子。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吃到,因为怀孕的妈妈喜欢吃这个馅儿。但他只是闻了闻,就觉得那味道恶心,像是有锄头在舌头上凿似的,所以他告诉爸爸,他不想吃这个。李振华坐在桌子那头,嚼着鸡蛋,夹了一筷子饺子又往嘴里送。
李振华说:“不吃饺子吃什么?别那么挑,吃了。”
李青随就说他吃不下,吃了恶心。
李振华就说:“那就别吃了,饿着。”
“但我真的吃不来,爸爸。”他说完,就看着李振华眼风扫过来。李青随捧着碗,已经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从天灵盖上压下来,让他觉得舌根发紧。“李青随,我问你,学校的饭你是不是全给倒了?”
李青随年纪小,也没撒过谎,便点点头。不过他心里想,大家都要倒的。那饭真的不好吃,干巴巴的,炒的肉和菜吃到嘴里说不出什么味道,口感却很讨人厌。
结果刚点完头,李振华就一拍桌子站起来。“反了你。”
这句严厉的话比后来鞭打在胳膊上的衣架子更让他觉得害怕。
“老子辛辛苦苦挣钱,就是让你这么败的吗?”
“你知道你爸天天在厂里受气,就为了你们娘俩,结果呢?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那时他听不懂这些话,他只是觉得后悔。或许一开始应该把那几只饺子硬塞进嘴里,然后偷偷吐掉……但是他爸爸不停的问他,为什么不肯吃韭菜馅的饺子,怒气冲冲的,他实在是害怕,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是不喜欢吃,觉得……难、难吃……”李青随只能这么回答,因为事实就这么简单,可他爸爸却怎么都不信,觉得他在跟他顶嘴。
“韭菜又没怪味儿,你的舌头跟人家不一样是不是?还跟老子犟!今天不把饭吃饭不许去上学!”
然后他就在李振华的逼视下吃完了一整碗韭菜馅的饺子。那种浓稠的韭菜味从他的舌尖蔓延开来,一路从食管继续向下,仿佛通过每一条神经回路直直冲击着他的大脑,他不敢咀嚼,只能整个整个把韭菜馅的饺子往肚子里咽,但那很艰难,因为他的身体本能的拒绝接受没有嚼过的食物,他只能想象,想象自己是在吞咽口水那样,饺子皮却仿佛变成了贴纸一样死死黏在喉头,怎么也不下去……
但他只能吃下去。如果他不吃,就得面对李振华面无表情的脸。他害怕。于是他捧着碗,连着冰冷的汤强迫自己把一个个饺子直接塞进肚子里,然后背着书包从家里落荒而逃……然后下楼,便对着花坛狠狠吐了出来,一个个饺子又从他嘴里往外冒,仿佛是活的,顺着粘稠的胃液和消化过的残渣一起溅落在草坪上,看得他更加犯恶心。可即便他吐完了,吐到连水都吐不出来,嘴里还是一股浓浓的韭菜味,于是他只能哭,一边哭,一边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