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说,母亲当年难产而死,想来她也不希望我娶一个女子遭受和她一样的苦楚。”
陆父没想到陆枕江会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盛怒之下掀了桌子,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可怕。
“你这个孽障!”
“父亲这句孽障我听得太多了,既然您说我是,那今日我便做一回孽障,也不枉父亲的教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同意,我看你能成得了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高得过陛下吗?”
陆枕江向陆父投向轻轻一瞥,淡淡地笑了笑,缓声开口,“陛下赞赏沈临熙不忘旧恩,说我和临熙是一段佳话,赏赐了院子和财宝,就连婚事都是宫里才操办。”
“现在东西已经送到新宅子去了,”陆枕江隔着一地狼藉与陆父对视,“父亲你是要抗旨吗?”
“你……你这个逆子!”
“如果父亲执意抗旨,不过就是砍头的罪,那样正好也全了父亲的心愿,既能阻拦我与临熙的婚事,也能去见见母亲,父亲不是一直思念母亲么?”
现在陛下插手了这件事,陆父再没了抗衡地能力,他颓然地靠着柱子上,死死盯着陆枕江,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你这个孽畜,就是来讨债的,在你娘肚子里不安分,差点胎死腹中,幸亏是我用蛊保住了你的命,不然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跟你老子呛声?”
“蛊?”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枕江敏锐抓住他话里的字,转头看到父亲冰冷阴鸷的眼神,瞬间泛起一阵恶寒,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所以我当年本是活不下来的,是你用蛊将我的娘的命安到了我身上,是你害死她吗?”陆枕江不可置信地呢喃着,“你不是爱她吗?怎么能亲手杀了她?”
“不是说是因为我,阿娘才死的吗?”
“就是因为你啊,”陆父冷冷地看着他,“要是你中用些,我就用不着跑到南疆寻蛊用你娘的命换你的命,说到底,还是你害的她。”
“你娘她应该感念我,是我帮她为陆家添了一个儿子,是我帮她延续了陆家的香火,她死得其所,九泉之下也得感谢我。”
陆枕江闻言失了神,下意识后退几步,脊背撞在门板上,再抬眼眼底是一片猩红。
这些年来所背负的罪孽竟是一场骗局。
他与陆父之间隔着破碎的桌椅,也隔着终生无法消弭的鸿沟。
陆枕江失魂落魄,眼角滑下两行泪砸到地面上,嘴角不自觉抽搐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是你杀了她,这么多年却把罪名安到我头上,这些年来你对我打骂羞辱,我只当是你怨恨你害母亲,到头来,是你害了她!”
“那又如何?”陆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的冷淡衬得陆枕江像是歇斯底里的疯子,“你还能把我告上官府?你的一面之词有何用?再者说,就算我被定了罪,你成了罪犯之子,不孝之人,你与他探花郎的婚事还有可能吗?”
陆父说完这些话,冷冷地看了陆枕江一会,冷哼一声甩了袖子,趁着夜色又离开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陆父回来的事沈临熙并不知情,陆枕江随便编了个谎说,并说明他与父亲的龃龉,沈临熙并没有多问,一切都听陆枕江的安排。
成婚那日,高堂上只摆了陆枕江与沈临熙母亲的排位,也算是顺顺利利成了婚。
陆父再次出现是在他们成婚的第二年,那时的陆父面色灰白,瘦骨嶙峋,面部凹陷,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他回来张罗了一桌好菜,斟上了从南疆带回来的清酒,向陆枕江举杯。
“你也能看出来,我是时日无多了,这次回来也是不想客死他乡。”
陆枕江并不看他,也不接腔。
陆父放下了酒杯,长叹一口气说道:“你长大了,心也大了,翅膀硬了,傍上了大官,我是管不了你了,我也知道你恨我。”
“今日这杯酒也算全了我们父子缘分,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陆枕江闻言终于瞥了他一眼,垂眸看着酒杯中的一点清酒,端详片刻,一饮而尽。
一旁的陆父浑浊的眼珠中突然迸发出精光,灰败惨淡的脸在陆枕江喝完那杯酒后瞬间散发出红光,他笑了起来,眼含热泪,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枕江笑。
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