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他而来
被折磨一路的情绪忽然有了归处。
丹增第一次发觉原来人的手可以这样强壮有力, 还能源源不断传递热量。
他太紧张了,紧张到居然没发现刚才第一句说的是藏语。
藏语和汉语,基本上就是两种语言, 而不是学习了一种方言。对于以藏语为母语的人来说普通话就是另一种系统,丹增的大脑短暂地失去了“中译中”的功能,一开口就自动回归原籍。
除了紧张,也有害怕。这是丹增第一次见到窃听器,还是在自己身上。自己戴了多久根本无从得知, 又是谁装进去的?
每一样情绪都在爆发边缘,留给丹增一个濒临极限的世界。他熟悉的那个环境被打碎了, 粉粉碎碎, 被直接打破, 重组成另外一个危险的未知天地。下午他还在震惊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用肮脏的手段去陷害一个运动员,到了晚上他就见到了更为黑暗的一面。
好在,还有这只手。
丹增紧紧地握着它, 传递来的除了体温还有唐弈戈的信任。不用自己多说什么, 也没有听自己解释几句,一个简单的动作胜过了千言万语。
丹增还能感觉到嘴唇在发抖, 一开始的愤怒、对唐弈戈的偏见、对信仰的珍视, 通通让他发不出声音。是自己太过武断,两个人虽然不是恋情, 可床伴也算是最为亲密的关系中的一种。
他们赤裸相伴又不光只有赤裸,还有信任降临。
“我知道。”唐弈戈的声音落在丹增的衣服上,落在丹增的皮肤上。
丹增看向他摊开又攥紧的掌心, 将唐弈戈干净的掌纹都看过了一遍。安全感撑开了一把大伞,像暴雪天的那一把,唐弈戈的存在将外界的恶意反衬成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车窗外, 无论是霓虹灯牌还是大厦剪影都在丹增的注视下融化,变得模糊,变得扭曲。唐弈戈掌心的热度开始蔓延,占据了他全部的体温。他突然发觉紧张之后的胸腔有点疼,原来是憋气太久的后果。从上车到刚刚,丹增都没有好好呼吸过。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衬衣的后背,山下是一座森严又庞大的森林。
“没事。”唐弈戈确实是暴怒了一刹那,或者说从他发现那个擦擦被人掉包开始,他脑海中已经没了温情这个词,只剩下铁腕手段。但这暴怒只是针对于窃听,又不是针对丹增。
他从发觉擦擦有问题的第一秒就知道不是丹增的事。现在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审问念头,毕竟眼前只剩下丹增的惊惶。
“真不是我,你们相信我。”丹增又一次解释,用普通话,比方才大声了一些。他何止是担心唐弈戈听不到,他还担心谭星海和王勇听不到。
“我知道。”唐弈戈的沉稳像一座雪山,不会轻易地动摇。他又攥了下丹增惊悸之下微微蜷缩的手指:“我相信你。”
“您相信我?”丹增话音未落,心头猛地冲上一股强烈的酸楚。手指关节开始松弛,他挺直的后背也微微靠向了椅背。
谭星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目光是职业性的平静,丹增还是担心太多了,这车上根本没人怀疑是他。
“相信,我没有怪你。”唐弈戈没有松开手指,反而稍稍收拢了些,“现在深呼吸,为了我好好想一想,回忆一下今天谁碰过你的项链。”
唐弈戈当然不怪他,不会怪他不知道擦擦掉包,也不会怪他差点让唐誉被窃听。因为整件事应该是冲着自己来,唐誉只是凑巧和丹增坐在一起,两个人又意外地投缘。丹增送他礼物是一份好意,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掉包的那个人恐怕做了万千种计划都想不到丹增会把他的信仰物件送给别人。
还凑巧是送给了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为了我,好好想一想。”唐弈戈的大手将丹增的右手完全裹住了。
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丹增在双重加温的暖意里安定下来,一点点艰难地沉淀记忆。他闭上眼,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透,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人碰过我,我下了车,进入场馆,然后就遇上了唐誉。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就让他和我一起坐下……后来学校的人来找他,我们基本上没有分开太久,除了……”
丹增睁开了眼睛:“在洗手间,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撞了我一身饮料。”
唐弈戈立即靠近检查,果然,在藏袍的外层有几处不明显的水渍。
“还有一些撞到了项链上,我怕它受损就拿下来擦拭,可是,可是……”丹增补充,“我没有让他碰到。”
“在洗手间,一个陌生男人拿着饮料撞了你一身,对吗?”唐弈戈清晰地复述。
“对,发生得非常突然,不过我没有让他碰到擦擦,我好像……也没有放手太久。”丹增生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生怕自己冤枉了好人。
可是这在唐弈戈听来,已经可以完整地复原掉包现场。那些人都很专业,丹增认为的“没有放手太久”,在他们行动中就是得手的好时机。别说是他们,这世界上熟练的
小偷拿走钱包也只需要半秒。
目光转向副驾驶的星海,唐弈戈点了下头:“去查监控。”
“明白。”谭星海已经在部署行动。
车里再次回归沉默,只剩下谭星海打字的声音。丹增彻底靠在椅背上,冷汗逐渐落定反而更加清晰。皮肤上沾染了一层惊惧的余波,疲惫也厚厚地压住了他。他喜爱的夜景飞速掠过车窗,璀璨的灯光不再是繁华,而是一种危险。叵测曲折的经历在切割他,玻璃上映出他的惨白脸色,提示他,你并不属于这里。
“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唐誉。”缓了半天,丹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唐弈戈微微点头,“唐誉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他,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乖孩子,勇敢善良,心地纯洁。”丹增疲惫的声音飘在车厢里,“明天,我想再去一次景山的万春亭,晚上我会坐最快的飞机回成都。我想回家了。”
唐弈戈侧过了头:“为什么又要去万春亭?”
丹增的声音好似已经回到了遥远的家乡:“上次您带我去过,我没有拍照片。我答应阿旺了,要给他好好拍一张全景照片。他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他,他阿妈,他阿爸,都没有下过山,没有见过北京的天安门。在我们那边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下来的。”
轮到唐弈戈陷入了沉默。
“只是为了答应过他?”唐弈戈不动声色地问。
“嗯,我很感谢您的陪伴,拍完之后我想回家。”丹增点了点头。
唐弈戈没有同意,但也没有不同意,侧脸在光影流动中格外立体,也格外莫测。丹增坐在车里好似被唐弈戈的意识裹挟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但是他猜唐弈戈多半会同意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万春亭不远,很容易爬上去。
等到车子再停下,已经到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谭星海率先下车,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唐弈戈也下了车,对丹增说:“你也下来。”
丹增自然要下车,不过唐弈戈没有带他走熟悉的地下直通电梯,反而走向了另外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体泛着一层幽冷的光芒,唐弈戈交代给谭星海几句话,谭星海再次上了王勇的车,王勇将车开走,不知道他们去往何处。
丹增站在原地,等待发落一样。
“上车。”唐弈戈走向他。
“嗯。”丹增习惯性地走向车后门,他已经习惯坐唐弈戈的后座,分寸感犹如山上的牦牛奶羊,不会轻易踏入别家的牧场。
“坐前面。”唐弈戈的声音自左边传来,带着一份无奈。
“什么?”丹增的手刚要拉开后车门。
唐弈戈已经走到了驾驶座门口,拉开了车门:“坐前面,记得拉好安全带。”
丹增是犹豫着,一时间无法解读任何信息,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了副驾驶。座椅的皮质触感细腻,这辆车和之前他坐的那一辆不一样,不是商务车,单纯就是轿车。连气息都不一样,好似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不是那辆车熟悉的车载香水味。
丹增小心翼翼地坐正,争取不乱碰到其他的东西。咔哒,安全带扣上,清脆异常。
唐弈戈也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这是丹增头一次见他亲自开车,并不是不信任唐弈戈的车技,可身体就是莫名地紧绷着。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好似一个等待检阅的学生。
车子拐了个弯,安静地驶出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唐先生,我们去哪儿?”丹增不得不问。
“换个酒店住。”唐弈戈回答。
“哦,好的,好的。”丹增再次点头,应该的,自己刚刚被人窃听,唐弈戈肯定要换地方。
离开瑰丽,车子驶入一个红绿灯路口,丹增看着唐弈戈单手持方向盘的侧影,才发觉到这车里的气味其实就是唐弈戈的香水味。不是车载香水,单纯就是和唐弈戈的气味一模一样。
坐在车里仿佛被唐弈戈拥入怀抱,丝丝缕缕地包围着他,丹增也放下了僵硬和沉重:“您开车真好看。”
“什么?”唐弈戈从离开水立方第一次放松嘴角。
“比王勇兄弟开车好看。”丹增低着头,不敢过多地打量车内饰,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被理解成窥探。
唐弈戈只是又笑了一下,单手把方向盘打了个轮,车子朝左拐弯。丹增感觉到思维的迟钝,可能是醉氧最后一点尾巴没过去,也可能是经历了弟弟的比赛和窃听器的惊吓,他像完成了一场耗费心力的旅程,在唐弈戈的副驾驶透支最后的力气。
“您是怎么发现的?”丹增摇摇欲坠地靠在椅枕上。
唐弈戈笔直地看向前方:“和你自己做的那个不一样,你自己捏的没那么对称。”
“您真厉害,我都没看出来。”丹增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意识变成脱离了线绳的风筝,一瞬间冲天而去,睡着了。
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1分钟,可能是1个小时。
丹增先看到了主驾驶的唐弈戈,哪怕唐弈戈在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着,他的坐姿也是那样端正挺立,让人挪不开眼。
而他的清醒很快被唐弈戈发现:“睡醒了?”
“对不起。”丹增揉了揉眼睛,声音朦胧又沙哑,他看向车外,“我们到了吗?”
车外是他认不出的豪车,一辆辆占满了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地面。唐弈戈简短地说:“到了。”
而后唐弈戈下了车,丹增赶紧解开了安全带,同样推门下车。脚下居然有地毯,左右两侧是洁净的廊柱,地下环境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个。
这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环境比瑰丽好很多,不知道长期包房要多少钱。丹增只是心里想想,他继续跟上唐弈戈的脚步,一同步入地下直通楼上的电梯轿厢。电梯门无声向两侧对开,里面同样是地毯,四面抛光,一整排的楼层数字按钮闪闪发光。
唐弈戈按下了数字键。
电梯启动,带给刚刚睡醒的丹增一阵失重。镜面里的他头发微乱,和一侧冷峻的唐弈戈格格不入,丹增再次肯定了心里的声音,他确实不该留在北京了。明天一早他就去万春亭,拍完照片就上山。他不应该触碰唐弈戈的世界,更不该贪图山下的快活。
叮咚,一声轻响。
电梯抵达,门再次无声开启,门外是一段静谧宽阔的走廊。丹增又一次跟上唐弈戈,在松软的地毯上前行,他目视着唐弈戈的背影,像一个宏大的剪影,追不上。他挺想问问这是哪一家酒店,比瑰丽安静许多,但最终还是没有问。不管这是什么酒店都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自己不会久留。
终于,唐弈戈停在了一扇门前。和他在瑰丽的长期包房一样,门可以指纹解锁,食指触碰到隐蔽的凹槽处,那扇门就开了。
严丝合缝的门在丹增面前打开,里面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唐弈戈侧身偏了偏,示意他跟上。
丹增抬腿迈步,走进另一个长期的包间。
首先迎来的是香气,比瑰丽酒店更加柔和,像某种果香。丹增从未闻过如此真实的果香,好似某个房间放着大量的新鲜水果。他看不清楚屋里的陈设和布局,只能跟在唐弈戈的后面,不然迷了路怎么找主卧和客卧。忽然转了一下,他看到了光,来自于正前方的巨大落地窗。唐弈戈继续往前,漆黑好似要吞没他们,丹增为了不让自己被吞没,牢牢地跟了上去。
唐弈戈终于又停了下来。
丹增也停在了他的后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他们血液在流动,只有浓厚的黑。随即唐弈戈往旁边侧过半步,脚步轻轻,掀开了四周的无光。
丹增半低着头,睫毛随眼皮抬升,视野猝不及防被无尽灯火填充。
高耸至二层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外是一座光影构成的宫殿群落。
白天朱红和金黄的古老城墙气魄雄浑正朝他而来。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老王:我开车不好看。
真实的老王:开车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