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涩哑粗噶,音调十分不协调,分明是被火灼伤了嗓子且无法复原的那种。
兰佩摇摇头,手里继续:“二爷倒没回来,只是专程派了人来接殷姨娘过去。”
佟锦娴的身体僵住。
缓缓扭过头,看着兰佩。
兰佩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直视着面前这张脸。
不皱眉,不眨眼,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
上一个伺候的丫鬟就因不小心看到时干呕了一声,被二奶奶拿花瓶砸破了头;再上一个,被用梳子戳穿了手背……
她们无一例外都不见了踪影。
兰佩不希望下一个被打死或发卖的是自己。
“再说一遍。”佟锦娴死死盯着她。
兰佩咬着唇,十分犹豫的样子。
“奴婢特地打听了一下,好似是说,二爷原想将殷姨娘扶正,结果休妻的事没办成,府里老爷太太也不同意,还为此闹得很不愉快。二爷不愿委屈了殷姨娘,就借着这次去金陵,故意装病作势,再以侍疾为由,派长瑞接了殷姨娘过去。长瑞说,若是家里还不肯点头,二爷就再不回京了,他会带着殷姨娘——”
兰佩拉长了音,小心翼翼看出去一眼。
“二爷会带着殷姨娘,私、奔。”
最后两个字,直似两把烧红的钢钉,直直楔进佟锦娴两侧太阳穴。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呼吸骤然急促,脑中嗡嗡作响,整张脸变得愈加扭曲可怖。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着抖,更因激动走了形。
一边摇头一边重复道:“不可能,不可能。”
“千真万确,奴婢可以发誓。就在刚刚,他们已经出发了。长瑞特地捡在临行前,把几方云锦手帕给我送来——”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兰佩果然从袖中拿出几块金陵当地才有的帕子。
佟锦娴也不看那帕子,劈手把梳子夺过来,又开始梳头。
梳得过于用力,梳齿刮破了头皮,扯下一绺绺头发。
她啪地放下梳子,起身,在屋里来回走着,嘴里念念有词。
“他不可能和别人私奔。他说过只爱我一个,他亲口说过的!他不会不要我……娘不是说了吗?我的脸会好的,很快就会恢复如初。等我好了,他就会回心转意……”
混乱地说着,双手抚上面颊。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再次僵住。
掌心的触感使她从幻觉跌回现实,脸上的表情寸寸裂开。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发出一串凄厉的笑。
笑声在近乎封闭的屋子里不停回荡,兰佩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笑声蓦地一停,佟锦娴抬起头,眼神陡然变了,变得幽怨又阴毒。
“他别想摆脱我!别想!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我不会放过你的,殷、雪、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慢,如同生嚼骨肉。
话落,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不闻不问,翻出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胡乱披在身上,连系带都没系好就踉踉跄跄往外走。
兰佩没有把她拦下,也没有跟出去。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佟锦娴消失的方向,面上不见了刚才的卑躬屈膝,什么表情也没有。
随手拿起妆台上那把牙梳。
紧密的梳齿间缠着一根断发,枯黄似一截将死的藤蔓。
她拈起那根头发,对着帘缝里漏进的光影看了会儿,发现上面血迹斑斑。
“香玉,你看着吧……”
她似悲似喜地说着,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根断发飘飘摇摇坠落下去,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