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初建这楼时,府里各人何等热心。
安国公特地讨了老太君示下,赵世衍专请了风水先生,就连秦夫人也笑着赞许,说?姐儿是个有福的孩子,配得上这样一座楼。
殷雪素如何不知,他们如此热切,并非是出于祖孙父女的情分,不过是因为澄寂方丈的那句:“小千金十五之前,需尊养于府中东南,以其清贵之气镇宅,可保家宅三年内官运亨通。”
然而这话还有后半句:“……至于更远的前程,就要看府中各人的造化了,但这些并不会影响她个人的命格。”
所谓夜长梦多,殷雪素就是怕中间会有意外发生,才特意打了个补丁。
但在当时,大家伙的注意全都放在了前半句。对于后面的,多半选择性给忽视掉了。
就是没完全忽视,也存了侥幸。说的就是秦夫人。
她以往对孙女表现出的疼宠,不为别的,就为其贵重且旺家旺族的命格。
而今三年才过,府里头火灾、官非、姻亲破裂,一桩接着一桩。就连远在金陵的女婿也面临牢狱之灾……
秦夫人果然就把那后半句给想起来了。
原本觉得,保三年就三年,只要这孩子的命格无改,不就意味着国公府能一直屹立不倒,鲜花着锦?
现在看来,她也只能旺她自己罢了。
那又何必还当个菩萨似的尊养着她?一个丫头片子,倒捧得比自己孙子还高。
所以火灾之后,秦夫人只说府里银钱吃紧,各处都要省俭,把修缮的事一拖再拖。
银钱吃紧是真的。
不愿再在一个不能旺他们赵家的孙女身上多废钱财,也是真的。
殷雪素站在楼前,仰头望着那块金灿依旧的匾额,看了许久。
心里反复思想着一句话——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重活的这一世,她原就是奔着安国公府来的。
进府,生女,争宠,夺走佟锦娴所珍视的一切……
如今想来,她所求的,佟锦娴还拥有着的,好像也只剩一个二奶奶的名头了。
赵世衍临走言之凿凿,那般恳切地承诺,说从金陵回来,就扶她为正。
且不说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
就算能够兑现,便没有韩王楚王,没有大位之争,没有刀兵之乱。
那主母之位她真坐上去了,就稳当了么?自此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不见得。
兴许,她今日冠上二奶奶的头衔,来日,这个头衔就能要了她的命。
就像这座专为?姐儿而建的楼。建成之日,满府庆贺,谁又能想到,这座女儿楼,险些就把她的女儿葬送了。
同样的,这扇她竭尽心思叩开的朱门,未必不会成为她的埋骨之所……
殷雪凝见她从外面来,就道:“你身子还没好全,怎么不多歇歇。”
殷雪素没答,屏退了左右,叫月舒在门外守着。
屋里剩下姐妹俩,殷雪素也不兜圈子,把一应事简明扼要地讲说了一遍。
而后单刀直入:“咱们手里的商铺、田宅,凡能变卖的,你想个法子都给折变了,越快越好。铺面不要一股脑儿抛出去,免得叫人起疑。田庄可先抵押,商铺就寻熟客接手,账面上做成换股、分利,或是拆伙。至于景绫阁——”
殷雪凝脸色大变:“景绫阁也要处置?”
殷雪素无奈点头。
殷雪凝急得站起来,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下了。
下地走了几步,才重新回来落座:“姐,真有这么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