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娘子先是在立在人群中静静看了会儿,而后捡起近处散落的药包,和旁边一个大夫模样的人交谈了几句。
这才上前扶住师太。
“你们口口声声说,师太的药吃坏了人,敢问是哪位吃坏了?如今人在何处?症状如何?”声音清脆悦耳。
为首的泼皮显然是垂涎美色,竟没有变脸,只嘿嘿笑道:“小娘子,这事跟你无关,你还是闲事莫管的好。”
就见小娘子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楚道:“我也是路见不平。如果你们当中真有人吃坏了,并且能证明是师太的药给吃坏的,我也为好你们做个证见,绝不偏帮。”
停顿了一下,接道:“可我方才查看了那药包,不是治头疼脑热,就是治积食受寒,尽是些小毛病,再温吞不过的药方子,里头一味重药也没有,想吃坏人也难呐。诸位别不是弄错了吧?”
为首的泼皮见她竟是找茬来的,收了笑,露出一脸凶相来。
“我说吃坏了,就是吃坏了!我兄弟现在家躺着,开春以来害头疼,只吃了我娘从这老尼处讨的一包药,再没吃过别的,我不找她找谁!”
“那不妨请令弟同来,咱们公堂上对质。如果真是药不对症,师太赔礼赔钱没得说,就是十倍也赔得。若那药被证实了没问题,也好还师太一个清白,省得日后再有人不分青红讹上来。也是巧了,我家叔父就在衙门当差,专管这些诬赖良民、敲诈勒索的案子,上个月才送了几个无赖进大牢,打了二十大板,枷号三日呢。不过几位也别怕,你们既行得正,板子就落不到你们身上,说不定还能得着师太的十倍罚钱呢。”
小娘子言辞和悦,甚是体贴道:“令弟实在动弹不了的话,不妨雇人把他抬了去,打官司,受害人总是不能缺席的。到时衙门自会找大夫查验,他究竟是何病症,又是吃了什么药导致……雇人的钱我来出,如何?”
那泼皮头子噎住,面皮紫涨。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其中有那受过师太恩惠的,渐渐也都发声,支持去公堂对峙。
泼皮头子见形势控不住了,和几个同伙交换了下眼神。
“……晦气!家里一摊子事,谁耐烦和她揪扯,今日权且放这老尼姑一马!”
一片哄笑声中,一伙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四周的人也各忙各的去了。
小娘子回转身,见师太脸色煞白,右脚不敢着地,便知是崴了脚。
扶她到一旁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又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请小二去街口雇辆骡车。
等车的功夫,她把地上的药包逐一捡拾起来,有那破了的,就用帕子擦抹干净了尘土,重新包好扎紧,放进师太随身的布包里。
接着蹲在那老尼的脚边,看了看她的脚,而后半仰着头,似乎说了什么,应该是宽慰的话。
老尼看着她,霍延昭也看着她。
他想,这小娘子还真有几分急智,说话也好听。
方才娉娉婷婷站在人群里,就像一株长在风里的竹子,又青翠,又坚韧的。
她笑起来应当也很好看。
如果没猜错,她此刻一定正在对那老尼笑。
可惜老尼姑是个面瘫,半晌没个反应。
霍延昭五指轮流敲打着桌面,心里忽然长草似的,想要看看这小娘子长什么模样。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小娘子忽然扭头,看向街道另一边,把手一指——原来是骡车来了。
霍延昭怔怔地看着她招手,然后扶老尼起身上车。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早在郊外看见的一株桃花。
开了满满的一树,开得那样绚烂。
但他当时并没看在眼里,就那样打马经过了。
此时再想起,仿佛那树桃花就开在他心里,枝叶摇摇,花开朵朵,美得让人心颤。
霍延昭回过神,猛冲下楼去。
赶到茶楼门口时,骡车已经走远。
他待要追上去,随仁从另一边远远跑来:“不得了了,快回吧!太太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