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一直下
伦敦的天空总是沉着一张灰蒙蒙的脸,仿佛有流不尽的眼泪。淅淅沥沥的雨丝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不大,却足够缠绵,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无孔不入的潮湿里。街道上的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晕和匆匆行人的倒影。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湿润气息。
苏昭意从街角的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不小的购物袋。她没有带伞,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又不至于酣畅淋漓的雨。细密的雨珠很快沾湿了她的大衣肩头和发梢,带来一阵沁人的凉意。她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走向不远处那栋安静的乔治亚风格小洋房。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开了又关,将阴冷的雨雾隔绝在外。屋内温暖而安静,只有中央暖气系统运作的低微嗡鸣。
她换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衣和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将购物袋里的牛奶、鸡蛋、蔬菜和水果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动作熟练,却带着一种程序化的麻木。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氤氲的热气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水冲刷着身体,暂时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却无法温暖那颗仿佛始终浸泡在冷水里的心。
洗完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她用毛巾随意擦拭着头发,走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刚才买的意面、蘑菇和奶油,准备随便做点吃的填饱肚子。
平底锅里黄油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煎炒蘑菇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她熟练地煮好意面,混合着奶油蘑菇酱汁装盘,然后端到客厅的小圆桌上。
坐下,拿起叉子,卷起几根裹满酱汁的意面,正准备送入口中。
毫无预兆地,她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但她停下了动作,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
那颤抖并没有停止,反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逐渐变得明显而剧烈。手中的叉子与瓷盘边缘碰撞,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咔哒”声。手腕、甚至整条小臂的肌肉都仿佛脱离了掌控,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频率抖动着,让她根本无法将食物稳稳地送进嘴里。
紧接着,一种熟悉的、沉重的麻木感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四肢百骸。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呼吸变得有些困难,需要刻意地、加深吸气才能勉强维持。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虚空感和恐慌感攫住了她,仿佛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放下叉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等待着这一波躯体化的风暴自己过去。眼神空洞地望着桌上那盘逐渐冷却的意面,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她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伦敦的雨一样,习惯这种时不时来袭的、无声的崩溃。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那剧烈的颤抖才如同退潮般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肌肉过度紧张后的酸软和疲惫。
她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没有再去动那盘食物,只是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卧室。
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除了几本护照证件,最显眼的便是几个白色的药瓶。她熟练地拧开其中一个,倒出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甚至没有用水,就那么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的滋味。
她闭上眼,靠在床头,等待着药物起效,将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和虚无感,再次强行压回心底那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
周末的伦敦,天空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铅灰色,细雨暂歇,但湿冷的空气依旧能渗入骨髓。苏昭意在lse图书馆那间熟悉的单人研习室里,完成了手头最后一部分经济学课题的数据分析。合上笔记本电脑,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了眼时间,预约的时间快到了。
她收拾好东西,打车前往那家位于市中心、环境颇为静谧的私人心理诊所。
诊所内部装修是舒缓的莫兰迪色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营造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安宁感。穿着熨帖制服的前台护士微笑着向她点头示意,显然对她已经很熟悉。
苏昭意轻车熟路地走进最里面那间咨询室。她的心理医生,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温和沉静的女性dr. evans,已经坐在那张舒适的单人沙发里等着她。
“下午好,昭意。”dr. evans微笑着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旁边的茶几上已经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外面很冷吧?先喝点热的。”
“下午好,dr. evans。”苏昭意低声回应,脱下大衣挂好,然后坐下,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指尖传来些许暖意。
咨询在温和的氛围中开始。dr. evans并没有急于追问,而是像朋友闲聊般,从最近的睡眠、饮食这些日常细节慢慢切入,逐渐引导她谈论起学业压力、独居生活的感受,以及那些偶尔来袭、无法控制的情绪低潮和躯体反应。
苏昭意的叙述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客观,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情。她提到了手抖,提到了那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和虚空,提到了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趣的麻木。
“当那种感觉来的时候,你会想到什么?”dr. evans温和地问。
苏昭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牛奶上,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有时候……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很累,很空。”她的声音很轻,“有时候……会想到一些以前的事。但很快就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
咨询的时间在平静的对话中流逝。结束时,dr. evans并没有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建议,只是像往常一样,肯定了她能坚持来咨询、能努力完成学业的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勇气和进步。然后,她根据苏昭意描述的最新情况,微调了处方。
拿着新开的药单走出咨询室,苏昭意感觉心情似乎略微松动了一点点,但那种沉甸甸的底色依旧存在。
在医院一楼大厅,她低着头,正专注地滑动手机屏幕试图叫车,但周末的这个地段,打车软件上显示的需求总是远大于供应。
“昭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昭意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到了顾言澈。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格纹围巾,手里还拿着一份似乎是探病用的果篮。
“顾学长?”苏昭意略显诧异。
“我来看看课题组一个生病住院的同学。”顾言澈解释道,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身上,“你呢?身体不舒服吗?”他注意到她所在的位置是医院主楼,而非专门的探病区。
苏昭意下意识地将拿着药方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一点老毛病,来开点药。”她并不想多谈。
顾言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回避,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一眼她手机上迟迟无人接单的打车界面,自然地提议:“这边周末很难打车。你要回学校吗?我开车来的,正好顺路,带你一程?”
苏昭意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外面又渐渐飘起的雨丝,以及手机上漫长的等待时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学长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坐进顾言澈那辆低调但舒适的轿车里,暖风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最近的课题做得还顺利吗?”顾言澈一边平稳地驾驶着车辆,一边随口问道。
“刚做完一个单人项目。”苏昭意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下个小组课题还没开始找组员。”这确实是她最近一个小烦恼,主动去联系和融入一个陌生小组,对她来说需要消耗不少心力。
顾言澈闻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我们组正好有个同学前段时间生病回国休养了,空出了一个位置。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全球价值链重构下新兴市场国家产业升级路径’的课题,感觉和你的专业方向很相关,有没有兴趣加入?”
他简要介绍了一下课题的大致框架和目前的研究进度。
苏昭意认真听着,这个课题确实与她的兴趣点和所学内容高度契合。而且,比起自己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可能不合适的小组,加入顾言澈这边显然省心得多。
她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点了点头:“好。谢谢学长,我愿意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