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遂安。”
角落里的少年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沉默地走向讲台。这种难度的题目对他而言似乎毫无压力。
“苏昭意。”
苏昭意心里哀叹一声,认命地站起来,果然遭报应了。
“还有,陆明川。”
被点名的陆明川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甚至还冲苏昭意挤了挤眼,一副“看哥的”的表情。
三人并排站在黑板前。沈遂安在最左边,苏昭意在中间,陆明川在右边。
题目不简单,涉及了好几个知识点的综合运用。苏昭意拿起粉笔,深吸一口气,开始硬着头皮写。
她能感觉到旁边的沈遂安下笔飞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清晰的解题步骤流畅地出现在黑板上,逻辑严谨,字迹清晰工整。
而她自己这边,则是磕磕绊绊,写写停停,时不时还要偷偷瞟一眼旁边沈遂安的板书记忆思路。
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步,需要一个关键的变形公式来简化最终答案。苏昭意握着粉笔,眉头紧锁,那个公式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表达式。
时间一点点过去,旁边的沈遂安已经写完了全部过程,放下了粉笔,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黑板上,似乎是在检查。
苏昭意急得鼻尖都冒汗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带着明显的求助意味,悄悄地望向左边的沈遂安。
沈遂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苏昭意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快告诉我”的恳求。
沈遂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骄纵或刻意接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因为学业难题而产生的苦恼,甚至有点像某种无措的小动物。
他沉默着,薄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似乎那个公式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他刚想用极低的声音提示一个关键词的时候,右边的陆明川突然凑了过来。几乎是用气声,飞快地报出了那个正确的公式,还顺手在黑板上她卡住的地方写了个正确的开头。
“笨啊你!这公式都记不住!”写完,他还不忘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习惯性地低声嘲讽了苏昭意一句,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苏昭意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正确答案,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陆明川的嘲讽,赶紧低头唰唰写了起来,总算完成了题目。
左边,沈遂安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无声地咽了回去。
他脸上那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一片,甚至比之前更甚,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只是幻觉。
他冷漠地转过头,不再看旁边那两人“默契”的互动,目光投向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提醒,是一件多么多余而可笑的事情。
苏昭意写完答案,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又向左看了一眼,却只看到沈遂安冷硬漠然的侧脸和周身散发出的、比平时更强烈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微微一愣。
刚才他是不是想提醒她来着?
因为陆明川的打断,所以不高兴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自己否定。怎么可能,他那么讨厌她,怎么会好心提醒她。肯定是她想多了。
“好了,都回到座位上去吧。”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来看一下这三位同学的解题过程……”
苏昭意连忙放下粉笔,和陆明川一起走回座位。经过沈遂安身边时,他早已先一步走下讲台,背影决绝,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一丝探究的余地。
陆明川还在她耳边嘚瑟:“怎么样?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吧!”
苏昭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坐回座位,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那个回到角落座位、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少年。
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隐隐约约地浮了上来。
........
沈遂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持续了整个下午。
即使隔着大半个教室,苏昭意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角落弥漫开的、比以往更甚的冰冷和隔绝。他像是把自己彻底封进了一个厚厚的、透明的冰壳里,拒绝任何形式的窥探和靠近。
苏昭意几次想找机会跟他搭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脸上的伤好点没”,都被他那冻死人的眼神和直接扭开头的动作给堵了回来。
她心里有点闷,又有点莫名的委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甚至还帮了他,怎么好像反而把他推得更远了?
放学铃声响起,沈遂安又是第一个拎起那个旧书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苏昭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沮丧地趴在了桌上。
“喂,昭意,走啊,发什么呆?”陆明川敲了敲她的桌子。
“你们先走吧,我东西还没收拾好。”苏昭意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许硕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被陆明川勾着肩膀拉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苏昭意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心里乱糟糟的。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雨点就密集地敲打在玻璃窗上。
“下雨了?”苏昭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迅速被雨幕笼罩的世界。她想起沈遂安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似乎不像是有防水功能的样子。而且,他要去打工吧?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抓起书包和雨伞,冲出了教室。
她跑出校门,朝着记忆中那家便利店的方向追去。雨下得很大,地面很快就积起了水洼,溅湿了她的鞋袜。她顾不得这些,目光急切地在雨幕中搜寻。
终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她看到了他。
沈遂安没有带伞。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很快就被浸透,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头发湿透软塌地贴在额前,水珠不断滑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站在路边等着红灯,背影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格外孤寂。
苏昭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跑过去,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举起手中的伞,踮起脚尖,努力地将伞面倾向他那边,堪堪遮住了落在他头上的冰冷雨水。
突然被隔绝了雨幕,沈遂安身体猛地一僵,极其警惕地转过头。
当看到举着伞、跑得气喘吁吁、发丝和肩膀也被雨水打湿的苏昭意时,他眼底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惊讶、不解、烦躁。
“你又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比秋雨更冷,带着明显的抗拒,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退开,回到雨里。
“下雨了,你没带伞吗?”苏昭意喘着气,声音有些急促,固执地举着伞又往他那边靠了靠,“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不用。”他硬邦邦地拒绝,视线扫过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别扭,“你怎么没和你的朋友一起走。”
这句话不像疑问,更像是一句冷硬的陈述,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或许是想说,你身边那么多人,不缺我一个。
苏昭意却敏锐地从他那冰冷的话语里,品出了一点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不像是以往纯粹的厌恶和驱逐,反而隐隐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其隐晦的别捏和困惑。仿佛在质疑她为什么抛下那些光鲜亮丽的朋友,来找他这个“麻烦”。
看着他被雨淋得湿透、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冷漠的样子,再结合他这句别扭的话,苏昭意忽然福至心灵,好像有点明白他在别捏什么了。
她眼睛弯了弯,之前那点委屈和沮丧瞬间烟消云散。她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突然伸出,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沈遂安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甩开,但女孩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坚决。
“喂,沈遂安,”苏昭意仰起脸看着他,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笑意和试探,“你刚才那话,我怎么听着有点别的意思呢?”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动作带着点蛮横又娇憨的意味,像是在摇晃一个闹别扭的小朋友。
“你是在问我,为什么没跟陆明川和许硕池他们走,反而来找你吗?”她歪着头,笑得狡黠,“你该不会是在别扭这个吧?”
沈遂安的身体彻底僵住,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和被戳破心事的窘迫,虽然很快又被冰冷的掩饰覆盖。他紧抿着唇,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胡说八道。”他声音干涩地否认。
“我才没胡说!”苏昭意笑得更加灿烂,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些,不容他逃避,“沈遂安,你要和我交朋友吗?”
她问得直接又坦荡,没有任何迂回。
沈遂安猛地抬眼看向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交朋友?和他?苏昭意?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思议。
“你看,你一个人,我也暂时一个人,”苏昭意无视他眼中的震惊和怀疑,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做朋友好不好?我罩着你啊!以后下雨,我都给你打伞!”
她的声音混合着雨声,清脆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撞进他死寂的心里。
沈遂安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少女,她抓着他手腕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竟然带着一丝灼人的暖意。他那些坚硬的、用于防御的刺,在这一刻仿佛遇到了克星,变得有些无处着力。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声音低若蚊蚋,几乎被雨声掩盖。但这已经是他在极度混乱和无措下,能给出的、最不像拒绝的回应了。
苏昭意顿时笑靥如花,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承诺。
“那就说定了!走吧,朋友,送你去打工。”她心情大好,一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一手高高举着伞,几乎全部倾向他那边,带着他一起走向马路对面。
沈遂安身体僵硬地被她拉着走,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头顶那片遮风挡雨的小小空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想挣脱,却又贪恋那一点温暖和不再被雨水击打的片刻安宁。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苏昭意是心情好,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遂安则是完全陷入了混乱的沉默,大脑几乎停止思考,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脚步。
直到快到便利店门口,苏昭意才松开他的手腕,将伞塞进他手里。
“喏,到了。伞你拿着,下班的时候别又淋雨了。”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认识多年的老友,“快进去吧,司机来接我啦。”
说完,她不等沈遂安反应,便笑着冲他挥挥手,转身快步跑进了雨幕中,很快身影就变得模糊。
沈遂安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残留着她体温和淡淡香气的、花里胡哨的雨伞,看着她在雨中跑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她抓过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朋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伞。
最终,他还是拿着伞,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只是这一次,他走进光里的脚步,似乎不再像以往那样,沉重得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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