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苏昭意才缓缓走过去,在那片他刚才停留过的、还留着水渍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冰凉的湿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裙渗进来,她却仿佛没有感觉。
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海绵,又冷又胀。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力感。
拯救一个人,远不是仅仅有决心就够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巨大的贫富差距,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是原主留下的烂账,更是沈遂安自己紧紧封闭的心门。
她连递过去一把伞,都可能是一种伤害。
雨丝渐渐又密了起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昭意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沈遂安离开的方向,转身走向了另一边温暖明亮的、等候着她的私家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司机体贴地递过来干毛巾。
苏昭意接过毛巾,却没有擦,只是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繁华街景。
那条昏暗潮湿的楼梯,那个沉默捡拾书本的清瘦背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
........
地下城的空气混浊不堪,汗水、血腥和消毒水的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黏附在每一寸皮肤上,令人作呕。
沈遂安靠在冰冷的、满是涂鸦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沫,指尖触碰到眼眶边缘,那里已经迅速肿起,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台下疯狂的叫嚣和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赢了。
又是一场不要命换来的胜利。
组织者将一叠不算厚的钞票塞进他手里,眼神麻木,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货物:“小子,命挺硬。下周三还有一场,来不来?”
沈遂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住那叠沾着污渍的现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地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门,踉跄地走入外面清冷的夜风中。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刺得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暗巷深处最隐蔽的角落,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低头数着手里的钱。一遍,又一遍。数额距离外婆下一期的治疗费和住院费,还差得很远。
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压垮。身上的伤口开始清晰地叫嚣起来,每一处淤青,每一道裂口,都在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比起内心无处可逃的绝望和重压,肉体上的痛苦反而显得直接而简单,甚至能让他短暂地忘记其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钱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袋最深处,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遮住颈侧的擦伤,然后低着头,一步步挪出暗巷,准备走向最近的地铁站,回到那个需要他支撑的、残破的家。
........
几条街外。
“昭意,下次再聚啊!今天玩得太开心了!”
“就是,那家新开的ktv音效绝了!”
一群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从一家高级餐厅出来,笑闹着互相道别。苏昭意被簇拥在中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思却有些飘远。这种浮华的聚会,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可能连晚饭都没着落的少年。
她笑着和朋友们告别,看着豪车一辆接一辆驶来,接走这些天之骄子骄女。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家的司机也缓缓将车停在了她面前。
“王叔,我好像有东西落在餐厅了,我去找找。”苏昭意随口编了个理由,打发走司机,自己却鬼使神差地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只是想一个人走走,吹吹风,理清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夜晚的城市霓虹闪烁,却照不透所有角落。
就在她经过一个岔路口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极其熟悉,却又格外异常的身影。
那个身影从一条昏暗的小巷里蹒跚地走出来,步履有些不稳,低着头,整个人缩在一件深色的外套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颓败和痛苦感。
是沈遂安。
苏昭意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她立刻停下了脚步。
虽然距离有些远,光线也暗,但她绝不会认错。而且,他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家或者打工吗?这副样子是受伤了?
各种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她心头一紧。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什么合适的借口,立刻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沈遂安!”
听到她的声音,前方那个身影猛地一僵,顿住了脚步。他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在看到是她的一刹那,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阴郁和警惕所覆盖。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离开,却因为牵动了伤口而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动作滞涩了一下。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让苏昭意追到了他面前。
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一边眼眶乌青肿胀,颧骨上也带着明显的擦伤。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残酷的炼狱里挣扎出来,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气息。
苏昭意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麻。
“你受伤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下意识就想伸手去碰他脸上的伤。
沈遂安猛地偏头躲开她的触碰,动作幅度之大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死死皱起。他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嘲讽和疲惫,声音沙哑得厉害:“跟你有关系吗?”
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有的、冰冷的笑,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苏大小姐晚上是没事可做了吗,专程来看我的笑话。”
又是这种刺猬一样的防御姿态。
苏昭意看着他那张伤痕累累却依旧写满倔强和疏离的脸,心里又急又气,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不再跟他废话,目光快速扫过街对面一家还亮着灯的药店。
“你在这里等着。”她语气强硬地扔下一句话,不等沈遂安反应,便转身飞快地跑向了马路对面。
沈遂安看着她匆忙跑开的背影,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覆盖。他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只觉得无比疲惫。她又要玩什么把戏?找来更多的人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吗?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但身体的疼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无力感却将他钉在了原地。
很快,苏昭意又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纱布、消炎药膏……各种处理外伤的药品。
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了颊边。她直接走到他面前,打开碘伏瓶盖,拿出棉签,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抬头,上药。”
沈遂安身体一僵,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眼底没有丝毫戏谑或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灼人的焦急和心疼。
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针对他的情绪。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推开她,想要用更冰冷的话语刺伤她,让她远离自己这个泥潭。
“苏昭意,”他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虚张声势的冰冷,“你以为换种方式,这种扮演善良救世主的游戏就会更有趣吗?我不需要……”
“闭嘴。”
苏昭意打断他,直接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固定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伤口。
她的动作其实有些笨拙,甚至因为生气和着急而显得有些粗鲁。
但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刻,沈遂安却奇异地僵住了,所有抗拒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少女身上带着一种干净的、淡淡的甜香,与他刚刚经历的那个血腥污浊的世界截然不同。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紧张地垂着,专注于他脸上的伤痕,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抹毫无作伪的、真真切切的心疼和担忧,像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脏深处。
他习惯了恶意、嘲讽、漠视和怜悯,却从未接触过这样直白而笨拙的温柔。
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反应,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认真地用沾了碘伏的棉签,一点点清理他嘴角和脸上的伤口。
药液触及伤口的刺痛让他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垂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皱着眉头,一边小心地吹着气,一边低声嘟囔:“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啊,你下次小心一点……”
这些絮絮叨叨的、毫无意义的话,却像是一股微弱的暖流,强行淌过他荒芜冰冷的内心。
沈遂安猛地别开脸,避开了她的动作,声音低沉沙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尖锐的敌意:“够了。”
苏昭意动作一顿,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侧脸,没有强求。她沉默地将剩下的药膏和纱布塞进他手里:“剩下的你自己处理。这些药你拿着,记得用。”
沈遂安没有接,也没有看她。
苏昭意固执地举着袋子。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一瞬即分,却仿佛留下了某种滚烫的烙印。
他什么也没说,攥紧了袋子,低着头,快步转身离开,背影依旧孤寂,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苏昭意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些伤痕从何而来。
但她知道,她终于触碰到了一点,那坚硬冰壳下真实的东西。
哪怕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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