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借势
这几天裴明远和谢诚安两人在莫城四处走了走, 他两对新兴郡可是相当好奇。
之前跟着他两来新兴郡的流民差不多有五百人,大多人在高阳县的时候选择留了下来。
裴明远和谢诚安这一路可以说是波折不断,一路所见更是让他们两个衣食无忧的公子明白了何为生存艰难。
不过是想求一个活路, 对普通人来说却是好比登天。
人命比草贱, 亲眼见识过的现实远比他们想象的残酷。
要说两人心态没点变化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他们到了高阳县, 看到城外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竟有些恍惚。
虽说北境对流民的接纳度更高,可同样的,生存环境比其它地方也更差。总归来说, 这个世道对流民来说,是哪哪儿都容不下他们。
然而高阳城外那些忙得热火朝天的身影却让人出现了片刻恍惚,尤其对于刚逃难来的流民来说, 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同样是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可高阳县城外忙着干活的人脸上少了些许麻木,多了一点对生活的企盼。
每一个人都忙着低头干活,就连老弱妇孺都没闲着, 要么帮着除草,要么跟着在后面捡石头。
只一眼就知道他们在开荒。
但是,那些耕牛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些不是流民而是世家豪族新收的佃户?
除了耕牛,他们还看到那些人手中用来干活的农具都是铁制的好货,而且,那些绑在耕牛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怎么能把土翻得那样深, 看起来那么省力?
大家都是种地人,逃难出来后过着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最大的愿望不过就是活下来, 找个落脚地,开个荒,继续种地。
如此简单的愿望想要实现却是相当艰难。
然而眼前这些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吗。
原本因苦难沉寂和麻木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神经痉挛,血液似乎都热了一些。
“新来的?到那边去登记,登记完会有人安排你们去临时居所。”一个小吏走了过来,对着这群傻愣愣的流民道。
“要是想开荒种地、修建房屋那边也有人教你们怎么做。”
开荒种地,修建屋子?
终于,有人干巴巴地问:“我们也能开荒种地吗?”
“看到那边没,大家都在开荒,你们当然也能。要是身体吃得消,今天登记完就能向吏书申请借用耕牛和耕具,明天就能找块地开荒,动作快点肯定赶得上明年开春的播种。”
“借?”
“就是借,那些都是官府提供的。”
官府的东西,那得多少利息啊,真的不是白干一场还要倒欠钱吗。
一个个的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但他们又看向对面干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抱怨和懒怠的人,这模样又不像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啊。
那小吏也没细说,只摆摆手道:“想了解清楚就去那边登记,登完记自有人告诉你们如何做。”
小吏说完就走了,他最近也忙得很。
等到小吏急匆匆走了,流民们还是站在那没动,他们心中不安又蠢蠢欲动,看看前面又看看那个小吏指的登记方向,终于,有人动了,朝着登记的方向走去。
本来,大家私下里商量着想跟在裴郎君和谢郎君身后的,但看了高阳县外这一幕幕,他们又有了动摇。
如果.....
真能在这有个安稳的落脚地,那也很不错了。
从登记处了解完,大多流民都选择留在高阳县。不过还是有人选择跟着裴明远和谢诚安前往新兴郡。
裴明远和谢诚安也从萧府来接的人嘴里了解到,新兴郡那边跟高阳县一样在安置流民。
只是新兴郡是宁州出了名的‘虎狼’之地,在了解到高阳县对流民的各种安排措施后,不少流民都觉得留在高阳县更稳妥,毕竟例子都摆在那,他们来得也不算晚,早早挑一块地开荒,来年就能播种,没有工具,官府借,没有耕牛,官府借,就是没有种子,官府也借,更让流民欣喜若狂的是,借用工具不用还利息,只有种子要还利息,但可以选择三年还清,而且利息也不高。
跟着去新兴郡的人心中也有忐忑,但他们相信带着他们一路平安抵达宁州的两位郎君。
等真的抵达了传闻里的‘虎狼之地’新兴郡,看着同样热火朝天的开荒景象,还有路边一排排搭建好、搭建中的小屋,一个个甚至揉了揉眼睛,就怕自己是眼花看错了。
沿路走来,他们并没遇到传说中凶残的匪徒,除了其它方向涌来的流民,路上可以说是平静得不寻常了。
这种不寻常加重了人心中的不安,但真正抵达新兴郡后,看着眼前一幕幕,不安顷刻间消散。
.....
这几天裴明远两人四处看过,对萧白在短短时间内做出的这些事简直能用震撼来形容。
原本以为的处处受困根本没有,相反,整个莫城内外一片欣欣向荣。
裴明远实在好奇这段时间他们是如何做的,于是拉上谢诚安跑去找萧白,结果萧白一大早就出去了,他两只好转身去找屈容,反正屈容对这些也一清二楚。
在屈容居所坐了半天,从他嘴里知道了所谓欣欣向荣背后的所有努力。裴明远和谢诚安听得一会儿感慨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敬佩两人的大胆。一听萧白回府,三人立刻找了过来。
裴明远和谢诚安来得不巧,暗中筹谋一举消灭剩下三大土匪势力的事他两并不知道,还是萧白回来后才得知。
也许是刚才听屈容说得多了,裴明远再看向萧白时,眼中更多了些佩服和感叹:“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我和诚安本来还以为会看到你束手束脚呢,还担心你落入匪窝难以脱身,没想到是我们小瞧你了。”裴明远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啊?”
萧白:“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她挑了挑眉,小巴朝屈容一点:“少了咱足智多谋的屈军师也不行啊。”
屈容一听夸,连忙摆摆手,做着谦虚姿态:“哪里哪里,我可没做什么,就是没有我,你们也能把事情做好。”
“不用谦虚,屈军师当得新兴郡第一谋士之称。”萧白正儿八经道。
屈容笑得很假正经:“过奖过奖。”
萧白:“不过不过。”
看着两人跟唱双簧似的,还开始了互相作揖下拜,裴明远和谢诚安:“.......”
行吧。
死性不改说的就是他两了。
幼稚!
一番插诨打科、假模假样的恭维结束,裴明远和谢诚安好不容易对他两生出的那点点滤镜又碎了。
四人各自一个小板凳围着矮桌落座,面前是热气腾腾的奶茶,一人捧着一杯吹吹热气,喝口奶茶。
裴明远喝了一口问她:“伤兵的情况如何?”
今儿一大早萧白出门就是去探望伤兵,陈家堡一战,萧白他们胜得那是相当漂亮了。
裴明远和谢诚安还没去过所谓的伤兵营,只听说那是萧白专门打造的,一般军队里也有随行军医,不过多是给军队里的军官治伤,受了伤的士兵只有简单包扎,治疗方式都很粗糙,但凡伤重一点,能不能活就看个人命数了。
因此每次打仗,比起当场战亡,伤员的死亡率更高。
像萧白这样专门打造一个伤兵营,有大夫医治,有药供应,还有专门的人照料,裴明远和谢诚安一听就来了兴趣。
说起这个,萧白就啧了一声,捧着奶茶暖手,慢悠悠道:“也是近来太忙,手上的人也太少了,这次去看过才发现伤兵营那边的安排有些不足。”
然后萧白就把她刚才去探望伤员的情况说了一下,还有她原本计划中的伤兵营该是如何模样。
其实,这几个月也不是每一件事都那么顺利的,每一项措施从商议到落实,中间纰漏不少。
就拿以工代赈来说,虽然现在看起来结果是好的,但刚开始也不是没有出现问题。
除去其它不确定因素,归根结底还是萧白手下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不管是在郡府当差还是底下小吏。
人啊。
武装力量缺人,干活也缺人,真是哪哪儿都缺人。
就这,还要防着土匪和豪族生乱。
裴明远和谢诚安现在听起来只觉得他们胆子大,但其实,萧白和屈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新兴郡就像一只裂痕斑驳的瓷碗,她想补好裂痕,但稍不注意就会让整个碗碎掉。
如今新兴郡的土匪和豪族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棘手的问题还是有不少。目前最让萧白头疼的就是过冬问题了。
北境冬季苦寒,吃不饱穿不暖,冻死饿死的大把人。
现在她手头倒是不缺粮,萧府的生意依旧赚得不少,外头战乱,普通人活得艰难,但对那些有钱有粮的高门士族来说算不得什么,该怎么奢侈享受还是怎么来。
除了萧府生意赚来的,这次剿匪收获也颇丰,又把新兴郡的豪族收刮了一遍。
这个冬天,不让新兴郡百姓饿肚子,萧白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住的暖,这个在以工代赈的时候萧白就考虑到了。光是给吃的、帮助开荒还不够,要让人安心留下还得有个家。
不过这么多人,除了涌来的流民,还有不少弃匪从良的人,住哪儿是个问题。所以在以工代赈项目里就有一个修房子。为了调动劳动积极性,但凡参与修建房屋的,做满一个月的活就能申领一处房子。
房子可是生存基石啊,一听说那些房子是给他们自己修的,根本不用官府监工,流民们自己就恨不得没日没夜地建房子。
因为有水泥、辅助凿石的机械工具,省时又省力,房子也特结实,不是那种四处漏风的豆腐渣工程。
而且与伤兵营一样,萧白还让人在新房子里修了暖炕。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柴之贵可见一斑。
不过萧白早有解决之道,毕竟这里可是遍地都是煤啊,萧府早派了人收集煤块,后来投降的土匪,萧白没让杀都送去挖煤了。
看着一排排崭新的房子落成,别说那些没家的流民了,就是新兴郡本土百姓都加入了建房子的队伍里,就想着干完活分配新房,这些年饱受匪徒肆虐的新兴郡百姓,住的房子也是摇摇欲坠的危房啊。
吃的住的差不多都解决了,但说起过冬,萧白依然不放心,因为这里是新兴郡,胡人不比梁人少,归附大梁的胡人还好说,毕竟也是大梁子民,那也就是新兴郡百姓,萧白这些利民之策他们也能享受,但是,那些柔然、鲜卑胡人却不得不防。
每年给新兴郡造成大量伤害的,除了土匪豪族就是草原上的柔然流寇了。
柔然原是拓跋鲜卑的别部,拓跋鲜卑被驱赶到草原以北的深处流浪,身为别部的柔然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后来一些柔然部落投靠了宇文鲜卑,成了宇文鲜卑的别部。还有一些就成了草原流寇,平时放牧养马,闲时抢劫,没少在宁州边郡惹是生非。
以往每年宁州好歹还有刺史和十万大军坐镇,柔然在边郡生事,抢完就跑,闹不大,但现在刺史刘金还在荣城勤王,守着咸文帝。
当初刘金带兵勤王,好歹没把大军全部带走,留了几万应对突发情况。但萧白昨日收到一个不妙的消息,似乎是咸文帝嫌刘金兵力太少,刘金派人回来,要再抽调五万宁州兵过去。
看完这个消息,萧白真是要气笑了。
剩下的这几万宁州兵一旦被调走,那宁州可就是无兵可守了。咸文帝和刘金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当然清楚,只是宁州安危在他们眼里比起自身利益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肯定想着先把自己保住,等到把秦王收拾好了再来处理宁州的事,即便宁州乱成一锅粥也不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