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宫宴上的一个人
今年大梁北部地区大面积遭了旱灾, 泗州也受到波及,离开洛城,沿途能看见不少因缺水而干涸的田地。
不过, 听说受灾最严重的是豫州、秦州。
如今正有大量灾民活不下去, 离开家乡逃荒, 逃向泗州。
谢蘅出行坐的是牛车,华盖遮顶,三面围帘,整个车厢用料讲究, 既低调又能彰显一品世家的矜贵。而萧白骑着一匹马,与谢家的护卫跟随在牛车旁。
灾民逃荒,久而久之没寻到安家处就成了流民, 少有人外出逃荒还能活着回家乡重新开始。
泗州不允许灾民入城, 被拦截在外。大量灾民就守在城外或露宿荒郊野外, 寻些草根树皮充饥。
胆子稍大一点的就会守在官道旁边,见了过路的队伍,伏跪在地上乞求一点吃喝。运气好, 遇上好心点的权贵会得到点吃食,有的还会赏点铜钱,有时候那点吃食和铜钱可能就是他们家中老人或小孩的救命东西。万一运气不好,那也只能咬牙忍着,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谢蘅一行一路过来已经遇到好几拨守在路边的灾民,他没有让护卫驱赶, 而是派护卫发些吃食下去。随身带的吃食很快发完, 就近又去县城购买一些。
萧白骑马随行在牛车旁,护卫分发吃食,她则负责保护谢蘅安危。普通人也有眼力, 只看谢蘅的车队就知他身份不简单,灾民们并不敢太过靠近,哪怕领吃食也在谢家护卫的呵斥下老老实实,不敢争抢。
只给吃食,不给铜钱,谢蘅也是有考虑的。
吃食,一般能当场就吃了,哪怕有的想省下来留给家中人吃,那也不多。可铜钱就不一样了,只能揣在身上,等他们一走,难免会有恶从胆边生的人,到时候就是一场血腥厮斗。
“谢谢郎君。”
“谢郎君救命之恩。”
“郎君心好,郎君福泽深厚。”
车队再次启动,一群得了吃食的灾民还想尾随车队,希望谢蘅能带他们入城。他们一看谢蘅那仙姿玉貌的长相,通身气度就知他出身高贵,有这样一位善良的神仙公子带路,他们应该不用在荒郊野外战战兢兢了。
在野外流浪,危险系数是相当高的。
看着亦步亦趋,小心试探着跟着车队后面的灾民,谢蘅轻叹了一声。不用他吩咐,已经有护卫出列喝退企图跟上来的灾民。
只是面对强大的求生本能,护卫几声呵斥并不能让灾民们退去。他们虽面露怯懦,却还是一步一步小心靠近车队。
护卫见状眼神一厉,拔出身侧佩刀:“再进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这下总算让灾民们不敢轻易上前了,可看着缓慢驶远的牛车,有几个灾民面露焦急,就怕错过这次机会他们再也遇不上好心的贵人了,突然,也不知是谁大吼一声。
“郎君救命,救救我们。”
“救救我的孩子吧。”
“郎君——”
哭嚎声猛然爆发,一群灾民齐齐涌上,拔刀的护卫错愕一瞬,待要给这些刁民一点颜色看看,可双拳难敌,这么多失控的灾民一起冲过来,他连稳住身形都废了不少劲儿。
自家郎君又不许伤了灾民性命,那把刀不过是威慑作用。
也许是察觉护卫没用动刀,也许是即将靠近牛车的喜悦,灾民们冲跑的速度更快,即便长期饿着肚子,这一刻却好似拥有无限力气。
不过他们还是高兴的太早,一个护卫拦不住,十几个唰一声拔出佩刀,拦在牛车前面,各个怒目而视,活像阎罗金刚,刀尖闪烁着寒冷光芒。冲在最前面的灾民立即脸色煞白地停了下来。
“退下!”护卫长呵斥道。
萧白只算半个护卫,平时配合谢家护卫行事就是,护卫队二十来人由这位护卫长带头。
此时护卫们跟着护卫长一起对付灾民,她一个人守在牛车旁边。目光落在灾民中抱着孩子一脸凄苦的妇人身上、面黄肌瘦的老人身上、狼狈又不甘的青年身上。
灾民们怀抱的希望被护卫无情碾碎,他们畏畏缩缩地往两边退,脸上泛起的疯狂红晕退去,一个个又变得麻木、凄苦。
牛车里传出谢蘅一声轻叹,驾车的仆人甩了甩鞭子,车轮再次滚动。
萧白掉转马头,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其实早在路过前面一个县城时,谢蘅就不忍心看这么多灾民受难,亲自前去县城拜访县令,想要县令安置一下城外的灾民。
一听谢蘅名字,诚惶诚恐出府迎接的县令闻言,顿时面色一苦,恨不得当场跟谢蘅哭诉起来。
不是他这个县令心狠不安置灾民,实在是朝廷那边一点赈灾粮都没拨下来啊。他一个小小县令,哪有钱粮安置这么多灾民啊。
是,城外灾民还不算多,咬咬牙,让城内百姓一起勒紧裤腰带,养养他们也成。可这段时间,灾民们源源不断从豫州、秦州涌入泗州地界。一旦听闻他们县城在安置灾民,只会有越来越多的灾民奔来,那岂是他这小小一县能承担得起的,不小心就会引发暴乱,反而害了他治下百姓,到时候他如何给他治下百姓交代?
从前也不是没有一心为民的县令开城收容灾民,城外也建立简陋草棚。可最后不止引发了民乱,还生了大祸,一群不知是灾民演变的,还是灾民勾结的盗匪,几乎血洗了半个城。
县令叫苦不迭,谢蘅听完,也不好再说什么。
倒是萧白随口提了一嘴,不如试试以工代赈。
那县令刚抹完眼泪,闻言看向萧白,这才发现站在谢蘅身后的黑衣少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心道真不愧是顶尖世家出来的,谢蘅就不说了,随便跟在谢蘅身边的少年都这般风姿卓朗。
也不知是哪家士族出身。
“小郎君有所不知,以工代赈同样危害不小。”县令摇摇头,心想不愧是一群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哪懂这些俗事浊吏。
以工代赈,说的好听,其中隐患却非常多。
首先以工代赈,赈灾钱粮哪里来?
他一个小小县令可拿不出那么多来,那就只有让治下百姓掏一些出来,泗州虽然受灾不算严重,但也有灾情影响,根本搜刮不出多少油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