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声逐渐远去又被半合的屋门挡住,站在院子里,卫暄耳边只剩下木鱼缓慢的敲打声。
嘟...嘟....嘟
许久,长睫微颤,卫暄抬手在木鱼底部找到萧白说的那个按钮,扭转了一下,声音终于消停了。
他抬眸望一眼隔壁院子,眸色清清冷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冷白的指尖覆在木鱼上,有种下一秒就要松开任由木鱼摔在地上的感觉。
只是,木鱼最终并没从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掌间滑落。
卫暄转身进了屋。
....
后面萧白也没留意那个自动木鱼有没有再响起过声音。她想卫暄即便不扔也是随意放在角落吃灰。
本就是随手做了个小玩意儿,顺手送了人,她不太在意。
随着天气越发热,也进入了伤寒、疫病高发的时节。
这是个伤寒就能要了人命的时代,每年因此死亡的人数之不尽。所以即便有医士说过服用寒食散有害,一些士族为了避免得伤寒还是会服用。
一般这个时候,为了减少患病概率,不少士族都会选择去山中别院避暑。不过即便你避到深山老林,伤寒来了也依然逃不开。
萧白打听过,如今伤寒杂病论一书是出现了的,但也不是所有发热症状都能用书上方子治疗。光是发热拉肚子,原因就有很多。因此一旦感染所谓伤寒,死亡率总是居高不下。
如果召集一批有能力的医生大夫,大家一起研究治病,也许会发现更多有效的治疗方子,对所谓伤寒热病也能多些了解。
只是如今这个环境,想让那些医学之家摒弃师门家族之见,互相交流学习,怕是有点难。
萧白不是医生,能力有限。
而不管伤寒还是疫病,多是些传染性高的疾病,萧白就把一些她知道的防范措施写了下来。全城乃至全州多加防范,如此也能大大减少传染概率。
只是.....萧白人卑言轻,写下的防范措施她直接给了谢蘅,告诉他是从一游方道士手上得到的,那道士曾帮助一个村从疫病中存活下来。
谢蘅并没怀疑她的说辞,而上面写的注意事项,有的却是让他难办。
让家家户户定时泼洒所谓的石灰水,清理污水沟渠,灭蚊甚至捉鼠等等,这些虽然麻烦,但他还是能让人去办。
可是,染了病的人集中隔离治疗,而死去的患者要及时火化,这两点就很难办了。
想征调一批医士治疗患病者,需要官方相助,首先要得到郡守同意,郡守又需向上官泗州刺史禀报。
谢家即便有话语权,也不是一言堂。如若洛城其他士族不同意,故意阻挠,郡守那边也不好办,这些措施就不好落实下去。而医者与病患待在一起,医者也极易患病,不是每个医者都愿意被征调。
除此之外,最让谢蘅觉得棘手的是,百姓不会配合,说不得还会怨声载道。
这是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把患病的百姓隔离开,不让家人在旁伺候汤药,此为不孝,谢家也会陷入不孝无德的讨伐声中,叔祖尤其重视孝德,看到了肯定要反对,还会责罚提出此计的萧白。
另外,死者讲究入土为安,火化死者遗骨在如今百姓看来简直骇人听闻,没人会同意。
萧白听了谢蘅细说,也明白为何难办。
她没多说什么,只让谢蘅还是尽力把泼洒石灰水、清理污渠、灭蚊灭鼠、勤洗手喝开水这几点发布出去。
谢蘅对此也郑重其事地颔首应下。
也不知谢蘅如何办的,反正洛城士族没有跳出来插手,郡守也派了人在各处清理污渠、挨家挨户泼洒石灰水。
至于那几项灭蚊灭鼠、勤洗手喝开水、出入佩戴面巾什么的,尤其是家中有患病之人的时候,侍疾的人一定要佩戴面巾,每日高温煮过所穿戴衣物.......这些,百姓听过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只有个别士族,在听说这是萧白从一游方道士那得的防疫秘方后,他们吩咐家中一一照做。士族不缺钱不缺人,不过是麻烦了点,如果真有用,那再麻烦都不为过。而这些愿意跟着做的士族,就是那几个在清谈雅集上对萧白印象还不错的几人。
那时候萧白在玄学一道就很有见解,当初还随口笑说曾得一游方道士点拨。
萧白那样出身低微的人,一身风姿气度却不输一些高门子弟,有点什么奇遇一点不奇怪。
几家士族一一照做,等到这个夏季过去,家中老小安然无恙,就是家仆中发病人数都比往年大大减少的时候,他们心中是如何庆幸,对萧白又生几分欣赏亲近之意,这些暂且不表。
当下,萧白瞧见郡守派去做事的人有些敷衍了事,各家士族有的愿意照做,有的又觉得根本是无稽之谈、没事找事儿,更甚至觉得萧白为了扬名在那故弄玄虚。而百姓更是不把那些话当回事,萧白也感到些许无力。
谢家有谢蘅发话,做了不少事。
如今大半泼洒石灰水的活都是谢家派人在做,还提供了不少药材,免费施汤药。
萧白也不好再让谢蘅去做点什么,她在洛城待这么久,也看明白一些,谢家如今并没外表看起来那般风光强大,周围盯着谢家的眼睛不少。
如此又过了几天,萧白忽然听说城内城外的百姓按照措施防疫做的人越来越多,萧白有些诧异,尤其在听谢蘅说:“多亏卫二郎,还有城外法华寺相助,百姓这才愿意照做。”
闻言,萧白眸色微微一动。
谢家和官府派人宣读过防范措施,但愿意跟着做的百姓却不多。泼洒石灰水可以,灭蚊捉鼠却麻烦,还要清理自家屋周围的水沟,说什么勤洗手喝开水,如今柴米油盐,哪样不贵,能喝口干净水就不错了,谁家愿意浪费柴火烧水喝。更别说面带布巾了,又热又闷。
总之,大多百姓觉得费事费钱,即便有谢家人出面,私下里愿意一一照做的人也少。
而法华寺派了僧人在城外宣讲防疫之法,卫暄更是以佛子身份为此背书,特意在寺中召开法会,请来洛城高门士族,说什么得药师佛指点,以此助百姓渡过难关。
西域佛子的名声在这段时间本就传扬出去了,而法华寺在此经营多年,信众不说遍布整个泗州,但香火还算旺,洛城周围不少信佛的百姓。
一听是药师佛指点,还是那位佛子得到的药师佛点拨。僧人们都来劝说,于是百姓心逐渐动摇了。
那些被邀请的士族,回去后不管是信不信,也都给了佛子一个面子,吩咐家中人照着做。
谢家人再一推波助澜,百姓愿意跟着做的就逐渐多了起来。原本不以为意的人看到身边有人那么做,即便嘴上说麻烦,私下里也跟着做了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卫暄和法华寺这一出手,效果立竿见影。
卫暄则在法华寺闭关一个月,每日诵经念佛,为众人祈福加持。
待最热最难熬的时节过去,洛城头上蒙着那一层阴霾似乎也散去了。
等到天气转凉,郡守在统计此次患病伤亡人数,这才震惊发现,今年比往年患伤寒死亡的人数要减少近一半,放在整个大梁都是让人惊讶瞠目的程度。
不是没有伤亡,只是减少近一半,在当下就相当于一个小奇迹了,难不成还真是药师佛显灵了?
洛城并没爆发大规模疫病,伤寒死亡人数也比往年少,反正不管如何,对于他这个郡守来说都是大大的功绩一件。
谢蘅在得知这个消息,眉眼不由浮出一抹笑意,他这段时间也操心不少,眼底都带着些青色,此时却觉一身轻快,当即起身去寻萧白。
只是到了萧白住的院子才发现萧白今日不在院中。
近一个月书院也放了假,学生不用天天待在书院。原本该随谢家人去山中别院避暑的谢蘅没去,留着主持防疫安排,萧白也在一旁帮手,于是就常住书院。
这会儿紧张时刻过去,萧白第一时间被裴明远叫出去了。他们两先去寻了谢诚安,这一个多月,谢诚安也跟着家中人在帮忙熬药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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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卫小郎:送我的第一个礼物(会叫的木鱼.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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