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
“你呢?”
陆谨言拆筷子的动作停住。
“我没事。”
温知夏看着他。
“这个答案无效。”
“重新说。”
他沉默片刻。
“担心病理结果。”
“还有呢?”
“手术后店里需要暂停一段时间。”
“家教是为了手术费?”
“押金和后续开销。”
“实习有工资吗?”
“有补贴。”
“够吗?”
“目前够。”
温知夏没有问具体数字。
也没有说自己可以帮忙。
她知道,直接塞钱不会让陆谨言觉得被爱,只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家庭差距。
她能做的,是让他至少不必在每一件事上都独自面对。
“我不会给你钱。”她说。
陆谨言抬眼。
“我也不会让家里替你处理。”
“嗯。”
“但我可以坐在这里。”
“可以陪你吃饭。”
“你需要回医院时,我继续改作品集。”
“你想说话就下来,不想说也没关系。”
温知夏用筷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餐盘。
“这个不算迁就吧?”
陆谨言看着她。
“算陪伴。”
“那你接受吗?”
“接受。”
“说完整。”
“接受女朋友陪伴。”
温知夏这才笑了。
“很好。”
吃到一半,陆谨言的手机响了。
医院通知家属去签术前知情文件。
他立刻放下筷子。
“我先上去。”
“好。”
“你不用等太晚。”
“知道。”
陆谨言起身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他弯下腰,轻轻抱了温知夏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
温知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
“怎么了?”
“没什么。”
“想抱就抱?”
“嗯。”
“这次怎么不问?”
陆谨言看着她。
“女朋友说,可以让你需要时靠近。”
温知夏心里一软。
“权限长期有效。”
“好。”
他离开后,温知夏继续坐在快餐店里改作品集。
窗外不断有人进出医院。
有拎着检查袋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父母,也有坐在台阶上打电话筹钱的人。
她忽然明白,生活里真正困难的时刻,并不会像电影那样配上音乐。
只是一张缴费单,一顿没来得及吃的饭,和一个人说“没事”时越来越疲惫的眼睛。
傍晚六点,温知夏收拾电脑准备离开。
陆谨言仍在楼上。
她没有催,只发了一句:
【我回学校了,晚上不用校稿。】
走出快餐店时,风将路边宣传单吹到她脚边。
温知夏弯腰捡起来,准备扔进垃圾桶。
一张折迭的白色单据却从自己电脑包侧袋里滑了出来。
她捡起。
是医院缴费单。
患者姓名:陆岚。
预交金额:叁万元。
缴费人一栏,写着陆谨言。
时间是昨天上午七点四十二分。
单据背面还有一张银行取款回执。
余额一栏被折痕挡住,只露出很短的一串数字。
温知夏站在医院门口,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张单据应该是他昨天替她拿电脑时,不小心放进了她的包。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增加家教。
也知道他说“目前够”的真实意思。
不是轻松承担。
只是暂时还能撑住。
温知夏没有拍照,也没有立刻质问。
她将缴费单重新折好,放回电脑包最内层。
回学校的路上,她给自己的父亲打了电话。
温父接得很快。
“知夏?”
“爸。”
“新加坡项目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做作品集。”
“需要我找人替你看吗?”
“不用,老师在指导。”
温知夏停顿片刻。
“我谈恋爱了。”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什么时候?”
“前几天。”
“谁?”
“陆谨言。”
温父显然记得这个名字。
“临溪文印店那个孩子?”
“嗯。”
“你们又遇见了?”
“他早就认出我。”
温知夏简单说了两人的事情,也说到陆母住院。
她没有提具体费用,更没有请父亲出手。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不希望我因为家里的事分心。”
“可他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很生气。”
温父没有立刻评价陆谨言。
只问:“你想怎么做?”
“陪着。”
“不给钱,也不替他解决。”
“我能做自己的事,也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待在附近。”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知夏,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成年了。”
“成年不等于会处理感情。”
“那我处理得好吗?”
“目前还算清楚。”
温父说,“你可以关心他,但不要把心疼变成替他生活。”
“我知道。”
“新加坡项目呢?”
“继续参加。”
“不会因为他母亲手术退出?”
“不会。”
温父这才应了一声。
“周叁我正好去市二院附近见客户。”
“可以顺便去看看陆阿姨吗?”
温知夏想了想。
“你先别直接去病房。”
“陆谨言可能会有压力。”
“行。”
“我在楼下见他。”
手术当天,温知夏上午参加新加坡项目模拟面试。
结束以后,她赶到医院对面的快餐店。
陆谨言仍然让她待在楼下。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他终于发来消息。
【手术结束,情况顺利。】
温知夏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
【阿姨醒了吗?】
【还没有。】
【你下来吃饭。】
【等会儿。】
【十五分钟。】
这次,陆谨言没有拒绝。
温知夏买好两份盒饭。
仍然是最普通的套餐。
陆谨言下来时,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深灰色衬衫,手里没有提果篮或礼品,只拿着一只文件袋。
“爸?”
温知夏站起来。
温父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在这边吗?”
“你怎么上去了?”
“没进病房。”
温父将文件袋递给她。
“你的护照和项目证明,妈妈让我顺路带来。”
温知夏接过。
“那你和陆谨言怎么遇见的?”
“电梯口。”
陆谨言站在旁边,神情比平时更拘谨一些。
“温叔叔。”
“嗯。”
温父看了看桌上两份盒饭。
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问为什么不换一家更好的餐厅。
“你们先吃。”
“我和谨言说两句话。”
温知夏下意识看向陆谨言。
他轻轻点头。
“你先坐。”
温父带着陆谨言走到快餐店外。
医院前的树荫下有一排长椅。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温父没有绕弯。
“你母亲手术顺利,我先替知夏放心。”
“谢谢叔叔。”
“钱够吗?”
陆谨言神情微顿。
“目前够。”
“我不问具体情况,也不会主动替你处理。”
温父说,“你应该不喜欢别人这样做。”
“是。”
“但我有一句话要提前说。”
陆谨言看向他。
温父的语气不算严厉,却有成年人的直接。
“知夏从小想做的事很多。”
“广告、创意、出国、以后自己开公司。”
“她现在喜欢你,会愿意陪你吃盒饭,也会愿意在医院附近等。”
“这些我都不反对。”
“可心疼一个人,很容易让她开始计算,自己是不是应该少走一点。”
陆谨言的手指慢慢收紧。
温父继续道:
“她的新加坡项目很好。”
“以后还会有更远的机会。”
“她可能去新加坡、伦敦,也可能去任何一个适合她的地方。”
“你们可以恋爱,也可以互相照顾。”
“但你别让她因为心疼你,开始迁就。”
陆谨言沉默很久。
“我不会。”
“最好如此。”
温父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别用‘为了她好’替她做决定。”
“你觉得隐瞒是不打扰她,站在她的角度,可能只是被排除。”
陆谨言眼底掠过一瞬意外。
显然没有想到,温知夏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
“这是我做错了。”
“错一次可以改。”
温父说,“一直不改,就会变成你们之间的问题。”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一些。
“知夏会去很远。”
“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别让她因为心疼,迁就自己的人生。”
快餐店的玻璃窗内,温知夏坐在桌边,正低头替陆谨言拆一次性筷子。
她没有偷听。
只偶尔抬头往外看一眼。
陆谨言望着她。
手术费、家境差距、新加坡项目和未来那些尚未发生的选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在他面前。
他一直以为,最好的喜欢是不拖累。
可温父的话却提醒他——
真正可能让温知夏停下来的,不是他主动要求。
而是她看见他的辛苦以后,自己选择退让。
陆谨言收回视线。
“我明白。”
温父却没有因此放松。
“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你们都还年轻。”
“现在觉得只要感情好,什么问题都能谈。”
“可真正到了一个人往前走、一个人留在原地的时候,自尊、心疼和责任都会掺进来。”
“到那时,你还能像今天这样说不会吗?”
陆谨言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院门口的人群短暂散开,又重新合拢。
片刻后,他说:
“我会让她去。”
温父看着他。
“希望你记得。”
两人回到快餐店。
温知夏已经把盒饭摆好。
“谈什么了?”
温父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谈你小时候把别人打印机弄坏的事。”
“我没有弄坏。”
“设置也算。”
“爸,你怎么和陆谨言一个口径?”
陆谨言在她身边坐下。
“因为事实一致。”
温知夏把筷子递给他。
“你们才说了几分钟,就开始统一战线?”
温父看了一眼时间。
“我还有事,先走。”
“你不吃?”
“不吃。”
“那我送你。”
“不用。”
温父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女儿。
“护照收好。”
“新加坡的事认真准备。”
“知道了。”
他离开后,温知夏偏头看陆谨言。
“我爸真的没为难你?”
“没有。”
“他问医院费用了?”
“问了。”
“还说什么?”
陆谨言打开盒饭。
“让我照顾好你。”
温知夏眯起眼睛。
“我爸不会只说这个。”
“还有新加坡项目。”
“他说什么?”
陆谨言看着她。
那句“别让她因为心疼迁就”,像一根细小的刺停在心里。
他原本应该如实复述。
可看见温知夏眼下因连续奔波留下的疲惫,又想起她为了陪他,把自习地点从图书馆搬到医院对面。
他忽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真的可能因为心疼他,放慢自己的脚步。
“他说,让你好好准备。”
陆谨言回答。
“就这样?”
“嗯。”
温知夏看了他几秒。
“陆谨言。”
“怎么了?”
“你今天最好没有再隐瞒。”
他的手指停在筷子上。
随后抬眼。
“没有重要的。”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说谎。
却也没有把温父那句警告真正告诉她。
温知夏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自己餐盒里的番茄炒蛋夹给他。
“阿姨手术顺利,今天可以多吃一点。”
“你呢?”
“我吃土豆。”
“你喜欢番茄炒蛋。”
“今天让给你。”
陆谨言将那块鸡蛋重新夹回她碗里。
“各吃一半。”
温知夏笑了。
“可以。”
两个人坐在医院对面的快餐店里,分一份番茄炒蛋,也分担一场手术结束后的松懈。
可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真正难处理的从来不是眼前这顿盒饭。
而是温父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
知夏会去很远。
你别让她因为心疼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