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店里,风扇转得很响。
温知夏把电脑屏幕推到陆谨言面前,那个名为“小夏”的文件夹安静地停在页面最下方,与周围按照日期和编号排列的文件格格不入。
“为什么叫‘小夏’?”
陆谨言看了屏幕几秒。
“恢复软件自动识别的。”
“恢复软件还会给文件取小名?”
“根据原始账户名称生成。”
“我的账户名叫温知夏。”
“也可能来自旧缓存。”
温知夏盯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只整理了纪录片项目?”
“这个文件夹不是我整理的。”
“那你打开过吗?”
“没有。”
他说得平静,没有多余解释。
温知夏将鼠标移到文件夹上,双击。
系统转了几秒,弹出提示。
【文件夹为空。】
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文档,也没有能够证明它从何而来的创建记录。
仿佛只是系统恢复时意外留下的两个字。
温知夏重新看向陆谨言。
“真不是你建的?”
“不是。”
“那你小时候有没有叫过别人小夏?”
陆谨言将连接线收进电脑包。
“同名的人很多。”
“我问的是小名。”
“时间太久,不记得。”
这个回答比“没有”更可疑。
温知夏靠在椅背上,慢慢点了两下头。
“行。”
“相信了?”
“没有。”
她关掉文件夹。
“但没有证据,暂时不能定案。”
陆谨言动作微顿。
“学得很快。”
“主要是陆审核教得好。”
她抱起电脑,走出两步又回头。
“不过你最好别让我找到证据。”
“找到以后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温知夏弯起眼睛。
“看你为什么明明认识我,却一直装作第一次见。”
她说完便推门出去。
玻璃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上。
陆谨言站在原地,看着电脑包里露出一角的移动硬盘,许久没有动作。
“小夏”并不是恢复软件自动生成的。
昨晚替她整理文件时,他新建项目备份,手指落在键盘上,没有经过思考便打出了这个名字。
等他意识到时,文件夹已经创建。
他原本准备删除,却在转移资料时被维修店老板叫走,再回来便忘了这件事。
九年过去,他已经很少在心里这样称呼她。
可有些名字一旦留在记忆里,就不会真的消失。
第二天,海城大学正式开始新生军训。
九月的天气忽然放晴。
前几日的大雨将热气短暂压下去,太阳重新出现后,训练场像一块被晒透的水泥板,站上十分钟,鞋底都能感受到地面向上返的热意。
温知夏所在的广告传播学院被安排在南校区体育场。
纪录片拍摄也从军训第一天同步开始。
按照策划方案,温知夏既是出镜的新生之一,也暂时协助创意组收集素材。
她不用一直拿相机,只负责记录适合拍摄的真实场景,再与摄影组确认是否需要补拍。
上午九点,训练场上已经响起整齐的口号。
“稍息!”
“立正!”
“向右看齐!”
迷彩服、白色胶鞋、统一发放的帽子,把所有新生暂时变成了相似的模样。
许灿站在摄影组遮阳棚里,抱着相机对准队伍。
温知夏坐在水站旁的小塑料凳上,低头记录素材。
第一次系不好武装带。
第一次因为左右不分转错方向。
第一次在休息哨响以后,不顾形象地坐在草地上。
这些远比摆拍的军训宣传照更鲜活。
她在记录表上写下:
【镜头可以拍犯错,不必只拍整齐。】
刚写完,旁边负责后勤的学姐递给她一瓶冰水。
“知夏,先喝一点。”
“谢谢。”
温知夏接过来,却没有打开。
她早上起得太晚,只喝了半杯牛奶,食堂买的面包一直放在包里。刚才忙着跟拍,她完全忘了吃。
现在停下来,才感觉胃里空得发紧。
“你脸色是不是不太好?”学姐问。
“可能有点热。”
“要不要去医务点?”
“不用,我坐一会儿。”
温知夏从包里翻出面包。
包装袋刚撕开,教官便吹响集合哨。
摄影组临时要拍训练队伍从休息状态迅速归队的画面,许灿在远处朝她招手。
“知夏,帮我拿一下反光板!”
“来了。”
她把面包重新塞回包里,抱起反光板跑过去。
这一忙又是半个小时。
十点十五分,队伍第二次休息。
温知夏帮摄影组把器材搬回遮阳棚,刚把反光板放下,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她停在原地。
周围的说话声像隔了一层水。
许灿正低头检查刚才的照片,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温知夏扶住桌角,闭了闭眼。
几秒后,视线重新清楚了一些,可手心开始冒冷汗,胸口也有种发空的慌乱感。
她知道是低血糖。
以前高中运动会时也出现过一次。
只要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就好。
温知夏弯腰去拿包。
手指还没碰到拉链,眼前又是一阵发白。
她只能先蹲下来。
“知夏?”
许灿终于注意到她。
“你怎么了?”
“有点低血糖。”
“你先别动,我去拿糖。”
水站桌上有葡萄糖粉,负责后勤的学生却刚好带着保温壶去了另一边的训练方阵。
许灿翻遍自己的包,只找到一盒无糖口香糖。
“我去超市。”
“不用那么急。”
温知夏靠着桌腿坐下,声音有些轻。
“包里有面包。”
许灿找出面包,撕开包装递给她。
温知夏咬了一小口。
太干,几乎咽不下去。
旁边只有冰水。
她胃本来就不舒服,喝冰的只会更难受。
许灿急得四处看。
“我去找热水。”
“慢一点,没事。”
温知夏嘴上安慰她,手指却越来越凉。
就在这时,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
许灿拿出来看了一眼。
“陆谨言。”
温知夏怔了怔。
“他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电话接通,陆谨言先问:
“拍摄结束了吗?”
许灿替她回答:“还没有。”
陆谨言听出声音不对。
“她人呢?”
“在我旁边。”
“让她接电话。”
温知夏接过手机。
“陆学长。”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边沉默一秒。
“你不舒服?”
“有一点低血糖。”
“吃东西了吗?”
“正在吃。”
“喝水了吗?”
“这里只有冰水。”
“先不要喝。”
陆谨言像是已经起身,电话里传来拉开椅子和走路的声音。
“坐在阴凉处,不要马上站起来。”
“我知道。”
“身边有人吗?”
“许灿在。”
“把定位发给我。”
温知夏靠着桌腿,反应慢了半拍。
“你要过来?”
“嗯。”
“法学院在北校区。”
“我知道。”
“过来至少半小时。”
“二十二分钟。”
“你算过?”
“导航显示。”
“可是你下午没有拍摄审核。”
“现在有事。”
陆谨言的语气没有明显起伏,却不给她继续拒绝的机会。
“定位发来。”
电话挂断。
温知夏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许灿已经打开地图。
“发不发?”
“他过来能做什么?”
“至少比我们两个翻遍包只找到无糖口香糖强。”
许灿拿过她的手机,发送了体育场东侧水站的位置。
“而且你没听见他刚才的声音吗?”
“什么声音?”
“像是下一秒就要跨校区来抓人。”
温知夏没力气和她争论。
她低头慢慢吃了两口面包。
甜味不足,状态缓解得很慢。
后勤学姐很快送来冲好的葡萄糖水,但因为水温太高,只能暂时放在桌边晾着。
温知夏坐在阴凉处,看着操场上的人影来回晃动。
二十分钟后,体育场入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谨言从北校区赶来,身上仍穿着上午上课的白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额前有薄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和纸袋。
南北校区之间有接驳车。
可下车点距离体育场还有近一公里。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许灿看了眼时间。
“二十三分钟。”
温知夏抬起头。
陆谨言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先问她为什么不吃早饭,也没有责怪她低血糖还继续拍摄。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先半蹲下来,看她的脸色。
“现在头晕吗?”
“比刚才好一点。”
“手麻不麻?”
“不麻。”
“恶心呢?”
“有一点。”
陆谨言拧开保温杯。
淡淡的甜味散出来。
里面不是很甜的葡萄糖水,而是温热的红糖水。
温度刚好入口。
“先喝两口。”
温知夏接过杯子。
水温柔和,甜度也恰好,不会腻得发慌。
她喝了几口,胃里的空涩感终于缓了一些。
许灿拿起纸袋。
里面有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巧克力和两根香蕉。
“陆学长,你是把超市低血糖专区搬过来了吗?”
“路上买的。”
“红糖水呢?”
“法学院值班室冲的。”
“你从北校区一路带过来,居然还是温的。”
“保温杯。”
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温知夏却低头看着杯口。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温的?”
陆谨言看向她。
“胃不舒服时不适合喝冰水。”
“你又怎么知道我胃不舒服?”
“低血糖时可能会有。”
“所以你给所有低血糖的人都送温红糖水?”
许灿听出气氛不对,立刻抱着纸袋站起来。
“我去把巧克力分给摄影组。”
她走得很快。
遮阳棚下只剩温知夏和陆谨言。
训练场上传来教官喊口令的声音。
陆谨言仍半蹲在她面前,与她保持平视。
“项目健康登记表里写过。”他说。
“写过什么?”
“有低血糖经历,空腹运动容易不适。”
温知夏想起来了。
新生纪录片正式拍摄前,每位参与者都填过一份拍摄安全登记。
里面确实有既往不适和紧急处理方式。
她当时只简单写了“偶有低血糖,补充糖分即可”。
“登记表里也写了我要喝温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用运动饮料?”
“红糖水更容易入口。”
“为什么不是白糖水?”
陆谨言安静了一下。
“值班室只有红糖。”
温知夏没出声。
她记得很清楚。
小时候在临溪文印店,她有一次偷吃了太多冰棍,胃疼得趴在柜台上。外婆给她冲了一杯红糖水,她嫌太烫不肯喝。
陆谨言将水来回倒了几次,晾到温热才递给她。
那时候,她好像也问过他为什么知道自己不能喝太热。
他说,因为你每次喝热水都先皱眉。
这段记忆突然清晰了一点。
温知夏握紧保温杯。
“陆谨言。”
“嗯。”
“你是不是记得我不喜欢喝太热的东西?”
“水太热本来就不能直接喝。”
“那你还记得什么?”
“健康登记表上的内容。”
“我问的不是登记表。”
陆谨言没有回答。
温知夏盯着他。
他额前还有跑来时留下的汗,呼吸虽然已经平稳,衬衫后背却明显湿了一小片。
如果只是作为授权审核负责人,他根本不需要跨越大半个校园,专门送来一杯温糖水。
更不需要连她适合什么温度、甜度都判断得恰到好处。
“陆学长,你对每个拍摄对象都这么负责吗?”
“拍摄期间出现身体不适,项目组需要处理。”
“那为什么不是韩老师来?”
“他在开会。”
“摄影组也有负责人。”
“他们在现场。”
“你明明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