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字很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字像的人很多。”
“名字也一样。”
“同名的人也很多。”
“你也不爱说话。”
陆谨言抬眼。
“你记得他?”
温知夏被问住。
她只记得临溪镇、文印店,还有一个总坐在柜台后面写字的男孩。
至于他的脸,她已经想不清了。
九年太久,记忆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照片,只剩大概轮廓。
“记得一点。”
“哪一点?”
“他很会修打印机。”
陆谨言沉默片刻。
“我不会。”
“昨天你会修行李箱。”
“行李箱和打印机不一样。”
温知夏弯了弯眼睛。
“所以你真不是他?”
“先处理照片。”
他把话题拉回去。
但温知夏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比刚才紧了一点。
陆谨言将推文截图、发布时间、商业推广内容和双方聊天记录依次编号,又让她把原始链接单独保存。
“截图有可能被质疑经过编辑,最好做一段录屏,从账号主页进入原帖,再展示评论和推广信息。”
温知夏点开录屏。
“这样?”
“从系统时间开始录。”
“为什么?”
“确认取证时间。”
她照着他说的重新操作。
录到评论区时,一条新评论刚好跳出来。
【听说本人不高兴了,长得漂亮还不让别人夸?】
温知夏动作停了停。
陆谨言伸手,将手机向下压了一点。
“继续录。”
“这条也要保存?”
“保存。”
“别人乱说的话也有用吗?”
“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至少可以证明,未经同意发布以后,已经对你产生了额外影响。”
温知夏把录屏做完。
陆谨言让她先把文件备份到邮箱,又起草了一份简洁的删除通知。
全文没有复杂的法律术语。
只写明照片未经本人授权,被用于商业宣传,要求账号在规定时间内删除内容、停止传播,并在原账号发布不包含当事人个人信息的说明。
“他们会理吗?”温知夏问。
“以学生权益中心名义联系,通常会。”
“如果还是不删?”
“那就继续处理。”
“你帮过很多这种事情?”
“照片盗用不少,直接接商业推广的不多。”
陆谨言打开办公室电脑,登录学校工作邮箱。
“账号回复你的聊天记录里,已经明确提到商单数据,这一点对你有利。”
温知夏托着下巴看他。
“你现在看起来很像律师。”
“我不是。”
“未来会是。”
陆谨言敲键盘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三个字太熟悉。
熟悉到他几乎看见那张浅蓝色卡片,再次被一双小手推到自己面前。
陆谨言,未来最厉害的律师。
他垂下眼,掩住情绪。
“还没通过考试。”
“那就未来是。”
温知夏说得自然,“我看人很准的。”
陆谨言没有接话。
她小时候也这样说过。
他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并没有完全忘记。
邮件发出不到十分钟,校园账号便主动打来了电话。
陆谨言没有替她接。
他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打开免提前,再次确认:
“需要我在场吗?”
“需要。”
“主要由你说,还是我说?”
温知夏看着他。
“我先说。”
“好。”
电话接通。
对方是个男生,听声音年纪不大。
一开口便先解释,说账号只是做校园内容,照片也是别人投稿,他们并不知道本人会介意。
温知夏没有与他争论“是否介意”。
她只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删除照片、停止商业推广、在原账号发布未经授权的说明。
对方显然不愿意。
“公开说明会影响我们的信誉,而且照片是在公共场所拍的,又没有丑化你。”
温知夏刚要回答,陆谨言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是否盈利与是否丑化,不是获得授权的替代条件。
温知夏照着意思说了。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你旁边是不是有人?”
“有。”
“法学院的?”
温知夏看了陆谨言一眼。
“学生权益中心。”
对方的语气明显变了。
“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弄得这么正式吧?”
陆谨言终于开口。
“正因为都是同学,所以现在先按校内方式处理。”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你们可以选择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删除并发布说明,也可以由我们将完整材料提交给学生工作部门和平台。”
对方问:“你是谁?”
“值班学生,陆谨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显然听过他的名字。
海大法学院系草只是论坛给他的标签。
真正让很多校园组织记住他的,是他经手过几次社团合同和学生兼职纠纷,做事比不少正式工作人员还细。
“行,我们商量一下。”对方说。
“不是商量是否删除。”
陆谨言纠正。
“是商量你们选择主动处理,还是由学校介入。”
温知夏偏头看他。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却没有给对方留下模糊空间。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你刚才有点凶。”她说。
陆谨言看向她。
“过界了?”
“没有。”
温知夏笑了一下。
“刚刚好。”
陆谨言移开视线,把桌上的登记表整理好。
“他们大概率会删。”
“你怎么知道?”
“账号依赖校内流量,也接商业合作,不会愿意因为一条帖子被暂停运营。”
“那这件事结束以后,我请你吃饭。”
“不用。”
“你昨天帮我修箱子,今天又帮我删照片,一杯奶茶已经不够了。”
“这是值班工作。”
“昨天修箱子也是迎新工作?”
“临时增加。”
温知夏忍不住笑。
“陆学长,你每次拒绝别人,都要给自己找一个这么合理的理由吗?”
“不是拒绝。”
“那是什么?”
“你不欠我。”
陆谨言说得很平静。
温知夏却怔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回答一顿饭。
更像是他很早以前便习惯把自己放在不需要被感谢的位置上。
所有帮助都可以解释成职责,所有关心都能归入顺手。
只要不被看见,就不会给别人造成负担。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
她看着陆谨言,第一次觉得他身上那种冷淡并不是疏离。
更像是某种过于熟练的克制。
“可是我想请。”
温知夏说。
“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想对你好。”
陆谨言骤然抬眼。
阳光从雨后的云层里漏出来,穿过办公室的窗户,落在她半干的发尾上。
相似的话,隔着九年,再次落到他面前。
你不帮别人,也值得被喜欢。
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想对你好。
她不记得那段夏天。
却还是会说出让他无法招架的话。
陆谨言沉默了很久。
“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温知夏弯起眼睛。
“那就是答应了。”
“我没有。”
“你也没有拒绝。”
下午四点二十分,“海大新鲜事”删除了推广内容。
五分钟后,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说明。
【此前发布的新生相关内容中,部分图片未经当事人授权,现已删除。对由此带来的困扰表示歉意,后续将加强投稿审核,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说明没有重新放出温知夏的照片,也没有提她的姓名。
处理尺度与她提出的完全一致。
许灿第一时间发来消息。
【删了!】
【那个写真馆也把转发删了。】
【知夏,你认识法学院的人?他们账号刚才在群里说,这次是陆谨言亲自联系的。】
温知夏看完消息,抬头望向办公桌后的男生。
陆谨言正在给处理记录签字。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勾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
“陆学长。”
“嗯。”
“他们说是你亲自联系的。”
“今天我值班。”
“如果换成别人来,也是你亲自处理吗?”
陆谨言盖上笔帽。
“会。”
“每个人都帮到这个程度?”
“按流程。”
答案滴水不漏。
温知夏却越来越觉得,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公事公办。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消息通知。
新信息一下涌进来。
最上方是校园账号发来的私信。
【内容已按要求删除,希望此事到此为止。】
温知夏刚准备退出,对方又发来一句。
【不过提醒你们一下。】
【这张照片不是我们自己拍的,是别人投稿。】
紧接着,是第三条。
【对方手里还有一段视频。】
陆谨言看见她的神情变了。
“怎么了?”
温知夏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对方最后一条消息刚刚跳出来。
【比照片更清楚,也更容易爆。】
下一秒,一张模糊的视频截图被发送过来。
雨幕下,温知夏站在法学院迎新棚前。
陆谨言半蹲在她面前,正替她修理行李箱。
而截图右上角,清楚标着一段尚未发布的标题——
【法学院系草迎新现场,对神颜学妹区别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