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离两人正式成婚不到一月半的时间, 一个噩耗突如其来传进京城——祁霆在綦城病逝。
消息被刻意压住,待传回京城时,人都已下葬完毕。
祁霆弥留之际, 执意不入京郊的家族墓园,反而坚持就近葬在清音寺附近山上。
他说, 自己已听惯佛音,再不想挨近京城喧嚣。
青鸢闻之, 心痛掩泪,暗自神伤,虽明白父亲、兄长瞒她此事是周全之策, 还是忍不住埋怨, 为何他们对她如此狠心?
寺门口分离那日, 青鸢没有想过, 那会是她与生父的今生最后一面。
明明祁羡亲口对她说的,父亲身体恢复得不错, 叫她安心备婚, 不必分神。
他明明是那么说的……
再见祁羡, 对方满面倦态,或因惫乏过甚,一双明眸已然失了往日神采。
近半年内, 他连失双亲, 赵云妃与祁霆虽非是他血缘上的亲生父母, 但朝夕相伴, 彼此早为真正的家人。
怙恃双逝,祁羡心中的难受程度,丝毫不亚于青鸢,甚至是高过青鸢的。
看他憔悴成这般, 还亲自登门诚恳诉着歉意,青鸢无法继续苛责,更质问不出对方为何隐瞒欺骗。如今她医女的身份刚刚落定,若出面祭奠,露出破绽,所有人的努力全部白费。
她心里明白,大家都想尽力保护她。
可……
青鸢说不出当下是个什么滋味,只是忍不住想哭,她被瞿涯护在怀里,流泪却未出声,祁羡默默转过身子,微仰起头,同样憋红了眼眶。
赶在祁霆头七之祭前,瞿涯秘密带青鸢出京,低调前往綦城祭拜。
清音寺后山向阳坡陇上,青鸢身穿浅素齐衰孝衣,不饰钗环,在青石碑墓前燃香长跪。
瞿涯守在不远处,留下青鸢与国公爷单独对话。
青鸢一一摆好清醴与供品,先是沉默,平复作缓后,酸涩启齿。
“是女儿不孝,现在才来……”
青鸢将清酒撒在黄土上,又一捧捧地将纸伞、金银元宝焚点,“你与祁羡的用心良苦,我都知道,可是我怎么会不想见你最后一面?你是早有打算了是不是?所以才在我离寺前,将死士令牌交给我。人们都说,亡魂过五七,最后登乡台,一望人间,阴阳牵挂到此终了,父亲若对我还有什么未尽之嘱,就请今日托梦给我。”
说完,山间起风,温柔拂在青鸢面上,鸟雀啭鸣,树叶簌簌。
青鸢擦干眼泪,看着坟茔立于山岙辽阔之地,忽的有些明白父亲为何不愿凡体归京。
瞿涯从后走近,跪在青鸢身畔,叩首三拜燃香。
两人对视一眼,青鸢表情松缓下来,向前启齿:“父亲,我要嫁他了,你亲自掌过眼,应当是放心的吧。”
瞿涯口吻郑重:“公爷一路走好,以后阿鸢身边有我,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
青鸢代替回答:“父亲相信你。”
瞿涯将手里清酒扬撒祭过,默默握住青鸢的手,用力攥紧。
……
原本祁羡与丹阳公主的婚事也在筹备,但祁霆逝世,祁羡需守孝三年,婚期只得后延。
至于青鸢,明面上与国公府并不关系,加之祁霆逝前,给青鸢留了话,叫她不必为他守这份规矩,所以祁羡还有贺容音,私下都劝青鸢婚期照旧,不必顾虑。
瞿涯没有发表意见,此事,他全然听青鸢的安排。
青鸢考虑过后,主动与瞿涯商量:“我是不必如祁羡一般,需得拖个三年两载,但也想有份心意,不如,我们婚期暂缓半年,你看行吗?”
瞿涯温柔搂着青鸢,点头说:“只要你心情能好些,怎么都行。”
青鸢歉意说:“如此,怕要麻烦你与侯爷了。没有什么缘故,却要突然更改婚期,实在容易引得别人说侯府的闲话,还有那些派发出去的请帖,也要一一登门解释,真抱歉了。”
瞿涯看青鸢表情凝重,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心疼地揉揉她脑袋。
“何必顾虑这些?三书六礼,婚仪周全,都是给你这当家主母正婚明媒的尊重与体面,又不是做给外人看的。无论如何,你最重要,你的心情也重要,等事情过去,我等你开开心心地嫁我,好不好?”
青鸢忍住鼻尖酸涩,伏在瞿涯怀里,小声闷闷回:“……好。”
……
时间过得快,转眼又到孟夏小满,物阜风和。
历时月余,瞿涯总算料理完营中的补阙募兵庶务,核定应征,悉数讫事,暂得清闲。
回熹园,瞿涯寻到青鸢,主动提议说:“在家中待得闷不闷?陛下念我奔波校场辛劳,特允我半月休暇,可谓是来之不易的休沐,不如我们出去转转?”
和瞿涯待在一起,每日都过得开心,青鸢丝毫不觉得无聊。
她回话:“倒是不闷,是你想去哪里玩吗?”
瞿涯轻笑点头,早有想好的目的地:“不如去你从小长大的地方,苏陵,夫人意下如何?”
夫人……他现在就开始唤这个称呼并不妥当。
私下避开人时还好,就怕他当着夏蝉等人的面不知收敛,她再三劝说都无用。
责问他,他就辩解,说自己喊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可他刚改口时却从不言自己不习惯。
所以说,当一个人故意耍赖时,就像装睡的人不会被叫醒,简直拿他没办法。
青鸢问:“那可不近,怎么突然想去苏陵了?”
瞿涯回:“想去你待过的地方落下足迹,也想你回忆起旧园时,顺便能想到我。”
青鸢扬扬眉梢:“怎么这么霸道,我一处地方想不到你都不行?”
瞿涯弯唇,毫不掩饰地承认:“是,我就要占满你的心。”
青鸢嘴上嗔他,心里却涌起丝丝甜蜜。
既如此,那便随他了。
……
一番舟车劳顿,两人终于赶在夏至前抵达苏陵。
城门风光依旧,青灰城垣亦巍峨如故。
进了城,主道两侧的沿街小摊还是与从前一样络绎热闹,但茶肆后方一直有的糖人担子却不见了踪迹,还有青鸢曾经常关顾的卖花老妪,如今也不再出来做生意了。
从主街拐到石桥,这一路上变迁不少,虽才不过几年时间。
青鸢指引车夫行路,向着昔日所居旧园直趋,车轮滚过巷陌,最终停在一僻静小院门口。
此地居繁邑,屋舍却独辟静庭,小院占地不大,内里五脏俱全。
青鸢手牵着瞿涯进门转悠,兴高采烈地为他介绍自己曾经的家,这里承载了她有记忆以来最多的快乐事。
院中有一秋千架,正好遮在树荫下,青鸢熟稔坐上去,叫瞿涯在背后推她玩一玩。
瞿涯纵容照做,青鸢却嫌他力道太轻,不停催促,叫他大力再大力些。
“这秋千经风吹日晒,不知还结不结实?等我明日给你换个新的,再尽兴推你玩如何?”
青鸢脱口而出:“无妨的,这秋千很新,易尘先前回来过,他定期会换一换屋中的消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