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巳时, 日光斜切,透进衙署窗棂,在内室紫檀木公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瞿涯面无表情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眸光下落, 匿着情绪。
笔尖悬在书案公文上方,久久未落, 墨汁在尖端凝滴,随后“啪”的一声洇在宣纸上,晕出一团浓浓的污痕。
往日, 公案上堆叠的一般是宫禁巡防章程、殿前宿卫轮岗名册, 再或是边关递来的军情简报, 但今日不同, 公案左侧放着本寻常的小册,此刻正像磁石一样吸引瞿涯的目光。
他手下没了平日批阅公文行云流水的速度, 原本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处理完毕的公事, 今日却迟迟拖延至晌午, 仍旧连半摞都未阅完。
佟木前后进来三次,准备将处理完毕的公文带走,而后由他一一向下级管事分放, 可他三次进门, 都没能将文册带走, 世子今日似乎批阅得格外认真, 时间耗得更比平日超过一倍不止。
并且,有个不起眼的小册子反复出现在世子手中,难免引人注意,记得上次进来时, 世子就在审看上面内容,而眼下,世子再度将册子拿起,蹙眉陷入深思。
佟木不知册子上具体是什么内容,但见瞿涯的脸色,也猜出事关紧要。
他躬身询问:“世子何故忧心忡忡,可是边关出现危急军情了吗?”
瞿涯思绪敛回,顿了顿,摇头回:“并未。”
佟木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困惑更深,追问道:“那世子为何一脸沉重,发生了何事?”
瞿涯沉着脸色,没有回话。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册页边缘,实在耻于对部下坦诚,自己手里的并非是寻常公务文书,而是从吏部寻来的 「京中待选贡生名录」。
按理说,这类科举名册与他这位殿前都指挥使并无干系,既非是他分内公事,又未得圣上特殊授意,故而今日他冒然找上吏部侍郎时,对方看着他,也是一脸的讶意愕然。
非为公事,便是为私事。
此刻正拿着贡生名录用心钻研的,又不止他一个,贺容音想必比他看得更细微仔细,只为在其中择优,替青鸢选个可堪托付的夫婿。
眼下他还没离京,贺容音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青鸢筹划婚事了。
若他此番北上,真走个一年半载,到时班师回朝,回来后说不定已经看到青鸢与别的男人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瞿涯便忍不住眼底忿忿燃火,对贺容音的厌意更一瞬加倍升腾。
瞿涯冷脸将手中册子一丢,不悦全写在脸上,佟木吓得一僵,还以为是因自己多嘴,将世子惹恼了。
他正战战兢兢,听到瞿涯吩咐。
“晚上与武将军的酒宴,替我辞了吧。”
佟木一愣,思忖说道:“这个……武将军是圣上钦点的出征时辅佐世子的右副将,他先前在狄国公麾下做事,因性格刚直得罪上官而不得重用,如今蛰伏多年,重被启用,世子不是正想借酒宴与之熟络,方便日后打交道嘛。”
瞿涯心中决定不移:“日后有的是机会再熟络,今日先回侯府。”
佟木不好再言,只得听令。
离开前,佟木看着书案上未处理的公文册子还有半摞,犹豫半响,还是发问:“世子,今日上奏的公文可有棘手内容,为何耗时如此之久,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不止了。”
将处理完毕的公文向下分发,是佟木的分内之事。
即便怵瞿涯的脸色,他还是坚持尽职尽责。
瞿涯眼神微凝,将手中紫毫笔一放,看向佟木平静道:“没什么,你先出去,处理完毕后我会唤你进来。”
佟木小心翼翼看着瞿涯的脸色,揣测不明,应了一声,默默退下。
……
傍晚起了淅淅沥沥的下雨,水滴连串,檐下成帘。
秋雨带寒,是一场寒过一场的。
夏蝉将房间里的支摘窗全部关严,回身时见青鸢斜倚在美人榻上,体态婀娜有致,正单手支着下巴,望着一株秋海棠怔怔出神。
她揽了件藕荷色夹纱披风,走近过去,为姑娘添衣。
“姑娘,这海棠刚浇过水,寒气重,您都瞧了好半晌了,仔细伤了身子。”
青鸢这才回神,伸手将身上披风拢了拢,听着屋外雨帘稀落,面上愁容依旧。
她低叹了口气,说:“易尘走了,连见面辞别都没有,只与阿娘道了别。”
夏蝉在旁劝慰:“易公子昨日走得急,而姑娘又恰好与瞿双双小姐去樊楼给夫人买吃食,这才不巧错过了,并非是易公子刻意不想与姑娘告别的。还有,易公子不是给姑娘留了封信嘛,他有什么要紧事非走不可,一定都在信上与姑娘解释了。”
说起信,青鸢至今赌气还没有看。
听夏蝉提醒,青鸢更不高兴,哼了声道:“我才不看,他爱走就走,与我有什么干系,反正上次分开就是与他两年不见,这回干脆再多过几年,干脆互相断了联系才好。”
夏蝉叹口气道:“姑娘就是嘴上这样说,两人是自小的情谊,岂是轻易舍得断掉的。”
青鸢偏过脸去,抿抿唇不再言语,手下拽落秋海棠的一片瓣,捏在指尖,眼眸忧思。
……
外面小雨稀稀拉拉的一直未停,夏蝉怕青鸢受凉,从柜子里取了床丝锦松软的冬被,换上床榻,熨帖铺好,而后退下。
青鸢安枕,酝酿片刻并无困意。
她干脆起身,犹豫了会儿,准备下榻去将易尘留下的那封信拆开读一读,不然心中一直记挂着此事,思虑深深,根本睡不好。
只是,她刚要动作,床榻下方忽的传来熟悉的铜铃声。
显然,是瞿涯从劲松阁过来找她了。
青鸢愣了下,心中自然是喜悦多,只是,她不想瞿涯看出她有心事,故而收敛情绪,面上只露出轻松的笑容去迎他。
结果,她的表情倒是控制得当,可瞿涯的脸色却明显臭着。
两人面对面相立,瞿涯凭着身量优势居高临下,眼神下睨,浑身自带不可抵抗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