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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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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镇北侯府的这桩续弦婚事, 在京城广受争议,婚仪举行在即,风言风语堆叠至高潮, 不管高门贵苑,还是街头巷口, 人们茶余饭后当谈资议论的,总避不开这件事。

当然, 对寻常看客而言,有现场的热闹观摩才是最好。

他们所想的精彩画面,是父子人前反目, 世子大闹婚仪现场, 鸡飞狗跳, 家宅不宁, 种种混乱场面,乱上加乱。

然而, 婚仪的正日子一天天近了, 世子还是沉得住气, 未作任何对外表态。

甚至公主府都公开表示,拒绝赴宴参席,而本该对此最为忿忿不平的侯府世子, 却日日衙署流连, 公事碌碌, 只当婚事与他无关。

外面众说纷纭, 猜疑无数,瞿涯却只关心一件事。

“侯府的地下工事,修筑好了吗?”

听闻世子询问进度,佟木立刻禀告:“原本世子书房内的暗室就是现成的, 如今趁着侯爷为婚仪修缮内苑,阖府动工之时,顺便将暗道向外通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延伸出口,并不是难事,昨夜间已全部竣工。”

瞿涯放下杯中饮了一半的凉茶,漫不经心道:“下面做事的,嘴巴都严些。”

佟木:“世子放心,挖掘密道用的都是咱们镇北军影卫,个个嘴巴紧,只是……”

他话音一顿,引得瞿涯侧目。

瞿涯:“只是什么?说话吞吞吐吐,舌头不想要了?”

佟木浑身一震,硬着头皮支支吾吾。

他刚刚真是不小心说漏嘴的,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世子面前叫苦抱怨。

可事已至此,面对问询,他只得实话实话了。

“就是……有几个影卫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觉得自己一身功夫了得,做挖地道的工事,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兄弟们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实事都没有少做的,世子莫怪罪。”

瞿涯听完,淡淡表态:“京中百姓谣传,城北佘山附近藏着掩埋很深的金矿,你改日带上功夫好的那几个进山钻挖,若能翻山开路,顺利找到金矿,我承认他们个个都是大材。”

佟木听出味来,心下一凛,赶紧为兄弟们找补:“是他们说错话了!做地下工事也是重中之重的,怎会是大材小用呢?若没有这条密道,世子与青鸢姑娘怎方便在府秘密私会,此事重要程度紧要,自该交由影卫亲力亲为!”

“闭嘴……”瞿涯问责的态度落下,蹙起眉头,神色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板着脸道,“口无遮拦。若派人去城北寻矿,第一个先将你派去。”

佟木怔愣,一脸的震惊与无辜。

他脑子转得慢,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话,怎么突然麻烦就找到他身上去了?

他立即绷直站好,大声忠诚表态:“卑职愿为世子寻金矿,更愿为世子挖地道!”

“……”呆子。

瞿涯暗喟了口气,无奈摆摆手,叫人退下,省得烦他。

佟木转身,又顿步,挠挠头迟疑问:“那金矿的事……”

瞿涯:“再提就去。”

佟木憨实一笑,松了口气,知趣地赶紧走了。

……

婚仪正日。

辰时,暖光铺室,金箔般的光屑落在梳妆镜台上,镜中美人面靥娇红,眼神带光。

即便细看能瞧出其眼尾生出淡淡的皱纹,显出年岁,但依旧是美人姿容,不败岁月。

贺容音轻轻抿了口胭脂,妆容素雅,发髻刚刚定型完毕,现正准备戴上龙凤花钗冠。

青鸢一直在旁陪着,从卯时忙碌到现在,事事亲为。

看着阿娘头冠负重,不免有些担心地开口:“阿娘,这头冠太重了,你吃不吃得消啊?”

贺容音一只手举高扶着,方便伺候的婢子摆弄,一边微笑着回:“无妨的,今生今世只这一遭了,我愿意受这个累。”

听阿娘这样甘之如饴,青鸢也劝不得她换戴一个轻松些的小冠了。

贺容音也关怀她:“你昨夜未睡好,今日又从早忙活到现在,眼下还有点时间,你去里屋歇一歇吧,不然身子要乏的。”

青鸢当下并不觉得困累,便用玩笑的口吻揶揄回去:“我不歇了,阿娘成亲在即,马上要坐花轿了,我岂能睡得着?万一不小心错过目睹阿娘上喜轿的样子,以后可没机会再见喽。”

贺容音手执绘鸯喜扇,抬起,往青鸢额前亲昵地一戳,哼笑道:“就知道贫嘴。”

钟媪与夏蝉也在旁跟着笑,气氛融融。

略须臾,两个年轻的婢子捧着衣箱过来,伺候着贺容音套上婚服外层的真红大袖衫,又交叠罗缎霞帔,下裳围销金石榴红长裙,穿戴齐整后,只显雍华,贵气端淑。

青鸢看着阿娘光彩夺目的样子,忍不住地,竟有些眼眶发热。

“阿娘今日……真是极美。”

贺容音莞尔拉上青鸢的手,温温和和说道:“我们鸢儿以后一定会是最最美的新娘子,阿娘等着那一天呢。”

怎么忽的说起她来了……

青鸢低下头去,除了故作的羞赧,眼底还有一丝不易被察的复杂情绪。

从她与世子纠缠在一起的那日便注定,她将来的婚事,不会容易,亦不会寻常。

吉时还未到,下人们可以得空暂时退下歇一歇。

除了侯府过来的女婢子,钟媪与夏蝉也都退出去了,寝内只留贺容音与青鸢两人,私密说着体己话。

“现下没旁人,阿娘有什么心里话就都跟你说了。先前,我是不愿你跟我同进侯府的,哪怕以照顾为名。侯府水深,纵使世子不在府中居住,但府内定然有他的势力及眼线,我们母女二人孤伶,唯一指望的只有侯爷,阿娘真怕万一出了什么事,会护不住你。”

“后来,侯爷宽慰我,保证一定会护好你,我才稍微安心些。世子是个厉害角色,我们惹不起,总本本分分躲得起。到最后,阿娘之所以想通允你进府,是因为还有另一份私心在……”

说到这,贺容音停了停,看向青鸢的眼神微微深了些。

青鸢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忙追问:“什么私心,是阿娘与侯爷……”

“不是。”贺容音摇头否认,“我与阿坚,彼此一片赤诚相待,我看重他更高过我自己,哪会对他有贰心。但你同样也是阿娘最亲近的人,我若有私心,唯独为你。”

“为我?”青鸢听不明白。

贺容音语重心长:“鸢儿,你快满十八岁了,已到了适婚的年岁,阿娘不得不抓紧为你的婚配思量。我们自苏陵艺坊进京,在寻常人家看来,算是出身复杂的,加之伶人的身份向来被低看,阿娘担心,哪怕日后有好的郎君与你心意相通,他家里人也不会轻易点头。”

青鸢长睫微垂着:“这是人之常情,鸢儿心里有数,谁也不怪,再说我根本不想嫁人,只想长长久久陪在阿娘身边,阿娘不想吗?”

贺容音低低一叹:“说得什么糊涂话,姑娘家岂有不嫁人的,阿娘不但要你嫁,还要你嫁得好。”

青鸢:“阿娘……”

贺容音:“先听我把话说完……你进侯府来照顾我,顺便能与侯爷相处些时日,侯爷看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自然不会薄待你。到时,阿娘再适时提几句你的婚配,让侯爷为此事上上心,有侯府的暗中依撑在,叫你嫁得如意郎君,不是难事。”

青鸢没想到阿娘已为她思虑这么多,心里诚然感动,可又有难言之隐,说不出口。

见青鸢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贺容音以为她是觉得此事困难,便又劝说:“放心吧,真不是难事。阿娘也不想你高嫁豪门受委屈,只愿你做寻常读书人家的正房娘子,夫妻互敬,恩爱相持。更何况,京城每年有那么多地方青年来入仕,我们从中挑选人品贵重的与你相看,若真有眼缘,侯府作为你往后的背靠,谁也不能再将你看轻了去。”

“鸢儿生得貌美,寻常男子看了都移不动眼的,若是想嫁得更高,其实也不成问题,只是高门贵府关系牵扯复杂,正房娘子恐怕是做不成的……阿娘私心不愿见你受委屈,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寒门贵子最适合你去择选。”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真话,青鸢知晓阿娘的用心,心里微怅然。

她轻声说:“近日阿娘身子虚弱,医士说不宜思虑过甚,你与侯爷的婚事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就别再为我费心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阿娘先养好身子,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

贺容音摸上自己轻隆起的小腹,眼神泛着暖意道:“别担心,我有数的,这孩子懂事,没总累我,再说,你也是我的女儿啊,我少不得为你们思谋。”

青鸢只好退一步:“此事缓缓再说,我想先等弟弟出生,至于我的婚事,真不急。”

贺容音当然也知这事是急不得的,哪怕开始选看了,也得慢慢挑选。

再说,无论选谁,还得她先过过眼。

贺容音:“罢了,先随你心意,暂且不急,但是再怎么样也不可拖到年后,行不行?”

年后,那还早呢。

想到与世子不过一月之约存续,青鸢应付着答允了:“行,听阿娘的。”

贺容音终于满意,面上露出欣慰的笑脸来。

……

巳时初刻,吉时将近。

屋外传来笙箫合奏、敲锣打鼓的喜乐声,是迎亲队伍到了。

青鸢不方便出面亲自送阿娘上喜轿,只能隔窗相望,眼神热切。

她看到,是侯爷亲自扶着阿娘上轿的,两人的手紧密地牵在一起,而后喜帘放下,再看不见人。

之后起轿,出院,人群远去,青鸢的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难收回来。

夏蝉在旁安慰出声:“姑娘莫哭啊,贺阿娘得偿所愿,终于嫁得了心中昔日的少年郎,这是喜事,好事。”

青鸢捏着手帕,垂眸拭泪,明知这些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地鼻头泛酸。

她低喃着:“是喜事,我不该哭的。”

夏蝉看姑娘如此,心头也顿感空落落的,她拥了拥青鸢肩头,无声陪着。

院子彻底冷清下来,早有接应青鸢的人在院外等着了。

这是侯爷的吩咐,虽然青鸢避着露面不能去参与观礼,但还是要提早接她进侯府的,晚上的阖家私筵,她必要出席。

青鸢清楚,侯爷所做这些,为的都是叫阿娘高兴。

凭心而论,世俗眼光下,侯爷对亡妻或许薄凉,但爱与不爱从来讲不明道理,世子因此忿忿生怨,青鸢理解,所以他报复再多,恶劣再甚,她都不责怨他有多坏。

他为他的娘亲抱不平,那她只能用自己,尽力补回来这份所谓的公平。

只是,长久站在失衡的天平上,总伴有坠落而粉身碎骨的风险。

她别无办法,只能孤勇一试,以自己为筹码,倾力帮阿娘将往后的道路铺得通衢顺畅。

……

青鸢从侯府后门悄无声息进入,前厅正锣鼓喧鸣,后门却一片阒静,二者相差分明。

引路的仆妇原本打算直接带青鸢回后苑房间里休歇的,青鸢却想远远去看阿娘一眼,不然放心不下。

这要求并不过分,侯爷也未严明说过不可,仆妇思忖片刻,转身带路了。

不过她也十分谨慎,反复提醒青鸢,若偶遇外客,一定尽量回避。

青鸢好说话地一一答允,温温和和又总是带笑,轻易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此刻侯府前厅里,红绸飘扬,宾客络绎,正是一派欢喜热闹的氛围。

先前因公主府直白放了话,很多受邀的宾客不敢得罪长公主和驸马都尉,更忌惮世子之威,纷纷借口推辞赴宴。而京中还有不少与侯爷私交甚好的官吏,以及受过侯爷照拂提携的小辈,这些人都很给面子地携亲带友,积极捧场。

眼下正围前起哄的那群人,便是他们。

青鸢在小径驻足,没敢站得再近了。

她远远瞧着阿娘与侯爷进行仪式,周围环簇的人真不少,到后面跨火盆、过马鞍的环节时,青鸢视线被挡,只勉强看到阿娘与侯爷被风拂起的婚服一角。

真好。

她由衷想。

阿娘头戴着红盖头,遮挡神色,而侯爷则一身绯红公服,头戴展脚幞头,唇角露喜,相当矍铄精神,风度依旧。

两人并肩布于中堂,对拜作揖,红衫交叠青帔,朱陈结好。

青鸢笑容一直弯在唇角,默默为他们祈祝着。

而这时,不远处忽的有外客靠近。

身边的仆妇机敏,先一步察觉到,立刻眼神示意青鸢,尽快闪避。

青鸢当然也是配合照做了。

两人身影前后藏匿进附近的竹林,一众不知什么身份的贵妇女眷漫步过来,议论声愈发清晰,丝毫不被竹丛所挡。

青鸢屏息小心翼翼,同时听得真真切切。

“真是稀奇啊,一个唱曲的竟也能当侯府夫人,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罕事都能见着。”

“可不是嘛,你们听说了没有,那女人还有个十几岁的女儿,也从苏陵跟着过来了。真是好手段啊,都高攀进侯府了还带着个拖油瓶,简直是什么便宜都想占尽。这母女俩估计一样的狐媚做派,据说那个小的模样更轻浪,在苏陵花楼待过呢,床帏功夫指定了得。”

“哎呦喂,真是作孽!侯爷怎也不为世子考虑考虑名声……世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万一不小心被勾引,找了那小妖精的道,不是容易闹出丑事嘛?”

“侯爷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早就五迷三道了,哪有心思管顾世子。”

“行了行了,你们也是多虑,世子岂是寻常人,能随便任人摆布的?人家可是战场上血雨腥风历练出来的,什么妖风邪气没遭过,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还没本事上他的身。”

“都别说了,反正是别人的家里事,与咱们没干系。我就想快去前院观礼,看看那老妖精究竟长什么模样,能把侯爷勾得如此疯魔,差点与亲儿子反目。”

“走走走,我也想快点去看呢。”

对话音渐渐远了,耳边灌进竹叶的簌簌声,如此之外,阒无人迹。

青鸢久久未作声。

她习惯避让,却不想,正好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听得真切。

除去难堪,更有不能表现出的愤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但她心里又很清楚,如今京中遍地都是这样的议论,一桩不被世俗接受看好的婚礼,女子承受的往往就是要比男子多得多。

而今日入耳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侯府四面高墙,已经为阿娘挡下了不少中伤,但不经意在什么时候,伤人的恶语还是会防不胜防地钻进来,直往人心窝里面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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