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雨越下越急,雷声沉闷地碾过天际,漫天的雨帘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世间所有声响都压进了这片滂沱水汽之中,没有出路。院中的青石板腾起白濛濛的水雾,几步之外便模糊了人影。整个秋香苑却是灯火通明,长房的暗卫藉着雨势与夜色的遮掩,早已把守住四房各处要道,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午后落了红,到傍晚才有宫缩的迹象。虽事发突然,好歹也给了众人准备的空当。自入夏以来,周嬷嬷怕夏芙闷得慌,早早安排人将西次间通往后面厢房的廊道疏通出来,如今西次间往里多了一间稍间,稍间外的拱廊又衔着两间退室,退室外草木蓊郁,浓荫匝地,夏芙午后时常在那里纳凉。
现如今稍间收拾出来,充作产房,房间不大,当中一张产床横亘其间,一头小门敞着,接连浴房,热水便从那头一盆盆地递进来,倒也便捷。另一头则通着次间书房。西面原有一道雕花格栅门,与退室相通,周嬷嬷怕风灌进来,早早掩了门扇,又在产床边悬上一层厚布帘,彻底将夏芙围在一隅之地。
四太太闻讯自宴席上抽身而回,急得直往后院扑。她赶到时,夏芙已躺在产床上,下腹一阵紧似一阵地缩痛,热汗频出,开始痛吟出声。
今夜中秋,哪家那户均在吃团圆饭,老太医也不例外,两名侍卫愣是用藤椅将人悄悄抬了来,原先说好的两位稳婆其中一位今日也回了家,程明佑这厢亲自纵马去人府上请,又是节庆,又是倾盆大雨,路途并不顺畅。
产房这边的进程却陡然加快了。酉时三刻,羊水骤然破了,宫缩随之愈发剧烈,一浪比一浪凶狠,夏芙渐渐撑不住,痛吟声已经压不住地往上扬。可偏偏此时正是中秋家宴最盛之时,周氏这边被族人簇拥一旦离席恐惹人注目,只能托请知情人十二太太跟去四房坐镇。
疼痛声混杂在雨声中传来,明间与西次间内气氛低沉,十二太太目光频频往产房口张望,急得在屋内打转,“里面只有一位稳婆?”
“太医呢,还没到吗?”
话音一落,便见前方穿堂口,出现了老太医的身影,十二太太松了一口气,亲自跨出门槛去迎人,“您老快些,芙儿今日被猫惊了,突然发作,这会儿羊水已破了。”
这等阵仗老太医见多不怪,仍是拎着医箱不声不吭跨进正房,往西踱去了产房内。
这厢倚在夏芙身侧的四太太见了他来,如见救星,赶忙奔过来,“老太医,您快些救救芙儿,她疼得受不住了。”
老太医没理会她,隔着一扇纱面座屏往产床看了一眼,隐约可见夏芙深陷大红鸳鸯软褥当中,身子被被褥掩得严实,独一稳婆蹲在下方,显见在摸胎位。
老太医立在屏风外问了一句,“胎位正吗?”
稳婆年纪在五十上下,听着嗓音略有些紧张,“不太正。”
“头没下来?”
“没完全下来...”
这就麻烦了。
老太医拧着眉,越过屏风来到夏芙身侧,先将她手腕掰过来,把一番脉,随后迅速回到屏风外,打开携来的医箱,取出一支山参并几颗小小的果子,一并递给文宁,“快,熬了送来给她喝。”
原先便给喂了几碗参汤,眼下显见是要加重药剂,文宁自是飞快接过送去后罩房。
老太医则立在屏风处,有条不紊地指示稳婆如何给挪正胎位。
产床上,夏芙的发髻早已散开,凌乱地铺在枕上,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与颈侧,实在疼得受不住,不慎咬破下唇,渗出一丝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却犹自强忍着,不肯锐叫出声,唯恐惊动外人。
“芙儿,你难过就叫出来!”
参汤送过来,四太太亲自拖住夏芙的后颈,小心翼翼将参汤喂下去,夏芙胡乱吃了几口,一半洒在领口滑入衣裳里,人重重摔在引枕,大口大口喘气,终究是疼得忍不住,叫出几声。
“娘,我疼,我好疼...”
“我知道芙儿,咱撑着一点,快了,孩子快出来了...”四太太看着她苍白乏力的模样,慌得哭出声。
就在这时,原先那扇掩严实的格栅门突然发出声响,四太太只当是风吹开了,下意识起身自布帘后绕出,倏忽间,门被黑衣侍卫从外拉开一条缝,只见两名稳婆鱼贯而入,越过四太太,迅速绕去了帘后,四太太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道高大清俊的身影赫然跨了进来。
玄黑兜帽掀落,雨衣扔开,露出一张冷白隽然的面孔。
那双眼分明幽若寒潭,清冷如霜,没有半分情绪,可射出的眸光却似淬过冬水的刀刃,蓄势待发,令人不寒而栗。
四太太的目光撞上程明昱的那一瞬,眼前一黑,心脏骤然撞向喉口,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您..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他能来的地儿。
脱口的叫声被心底的惊恐给生生扼出,碎不成句,只余几缕颤音塌下来,对上他凌厉而冷沉的神色,原先那一抹质问也便成了恳求。
穿堂外已传来程明佑的呼声,一旦二人撞见,怎么收场!
四太太急得牙关都在打颤,指着外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与他道,“家主,明佑在外头呢..”
可那个人连眼神都没给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布帘,布帘厚实如幕,将里间情形遮挡个干干净净,然那一道熟悉的,午夜梦回的嗓音,却清晰地砸在他心间。
“..疼...”
程明昱来之前便知夏芙提前一月发动,唯恐孩子胎位不正,特意自京城带来两位极擅转胎位的稳婆,果不其然,眼下情形十分凶险,他必须留下来,看着她安安稳稳诞下孩子,程明昱抬步来到布帘外。
这时,产房外程明佑声响逼近,
“娘,稳婆来了,稳婆来了!”
四太太眼底的恐惧凝成实质。
可她的恐惧,压根不在他眼里,几名女卫自廊道闪身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占据产房各处角落,只待人闯进来便要动手。
四太太死灰的心遽然点燃,不假思索调转方向,疾步往外拦去。
程明昱不是她能左右的,那么儿子必须拦住。
四太太越过屏风往产房门口奔来,正撞上程明佑拎着稳婆一只手,将人送到门口。
“娘,人来了。”
稳婆显见也没料到夏芙突然发动,唯恐自己误了事,面上惴惴不安。
四太太想起程明昱已带了两人来,里间地儿只那么大,多一人反而碍事,便随口打发道,“无碍,方才已就近请了两人,产房内已有三位稳婆,人数够了,你去歇着吧。”
稳婆讪讪地后退两步,猫着腰告了退。
程明佑听得来了两位稳婆,悬着的心稍稍松了松,旋即毫不犹豫往内去,“我去陪芙儿!”
四太太抬手拦住他,喝了他一声,“胡闹,产房乃血腥之地,男人不得入,你回去好生坐着,有消息自然报给你知。”
程明佑不吃这一套,指着里间怒道,“芙儿都疼成这样了,我岂能坐视不管,我不信这些,我死里逃生而回,百无禁忌,娘让开,我要陪芙儿,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四太太想起里面那尊佛,险些急哭,大骂道,“女人家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能帮什么忙!你进去只会添乱,去,听我的去外面坐着!”
夏芙哭声越来越碎,近乎力竭,听得程明佑五内俱焚,急红了眼,也不顾尊卑礼法,冲四太太吼道,“芙儿吃了这么多苦,最难的时候我这个做丈夫的却不在身边,我算男人嘛!你让开,让我看看她,至少让我看着她,陪她一起疼,心里也好受些!”
自程明佑回来,兼祧一事便如石头般压在四太太心里,叫她悔不当初,夜不能寐,到今时今日,两个男人撞在一处,险些要捅破天,更是耗尽四太太最后一点精气神,她扑向程明佑,拦腰狠狠将人抱住,大哭道,
“你就当为了我吧,你好不容易活过来,你讲些忌讳,娘已经失去你一回,承受不住第二回 了,你好好的,我和芙儿将来才有靠山。”
程明佑长了这么大,何曾见母亲哭得这般伤心欲绝,自是十分动容,只当自己的“死”险些摧毁这位母亲的意志,到底是缓了神色,“娘,儿子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
是她不该存私心,觊觎长房的权势与财富,落到如今害人害己进退两难的情地。
是程明昱回不去?
是夏芙回不去?
不,是她自己回不去,是四房回不去了。
四太太抱着儿子大哭。
但凡有一丝可能,四太太都不能让事情闹到明面上来,一旦儿子知道那个人是程明昱,结果可想而知,届时不说事情如何了难,显见四房将彻底得罪长房,往后就算不离开程家,也定是被人排挤,再无立足之地了。
不能。
不能让儿子进去。
事情必须压下来。
四太太迅速平复心情,挤出涩笑劝着程明佑,“孩子,你听娘的话,去陪你十二婶婶坐着。”
程明佑也缓下情绪来,指着里间,“娘,儿子听你的,就在这里不走,你进去,你陪着芙儿去,她身边不能没人。”
她身边有人。
四太太的泪险些要抖落下来,她握紧程明佑双腕,笑得发颤,“太医嫌里面人多,碍着芙儿了,叫我在门口守着,你娘我这个人命硬,我给芙儿做门神,她一定能平安生下孩子。”
程明佑觉着母亲很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母子俩就这般在产房门口僵持。
产房内。
夏芙汗如雨下,小腹一寸寸往下坠,仿佛要连带将她拖去万丈深渊,汗一层一层流过眉心,渗进眼角,模糊了她的视线。
眼前一切在虚晃。
身子生生要被掰开似的,痛楚溢出喉咙,从未有过的痛。
她不会死了吧,就这么死了多不甘哪。
她还不想死。
唇瓣被她咬出血,丫鬟吓得尖叫出声,急忙来拦她,她牙齿发酸控制不住,直到一只手飞快伸过来揪住她,五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如削,指甲齐整,指腹圆润,分明是一只弹琴写字的手,好看极了,像极了记忆里那双手。
她迫不及待贴上去。
他掌心实在是温暖,带着温热的质感,熟悉的老茧摩挲着她细嫩的面颊,足以抵消些许下腹的痛感,心底空缺那一块得到慰藉,夏芙勉力睁开眼。
秋禾再度递来一碗参汤助产,那只手也顺势稳稳将她后脑勺拖住,捧着她后颈,让秋禾将参汤喂下去,喝完,夏芙大口喘气,再度偎进他掌心。
思绪一瞬被调开,过往的画面一帧帧漫过眼前,她觊觎这只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弹琴时便格外叫人着迷,深夜里盼着能将它咬进唇齿间。
最后再贪恋一回他的温柔。
“宫口开到十指!”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跟破斧凿身一般,贝齿重重咬下去,血腥瞬间蔓延整个唇腔,她疼得失去知觉,好似没了理智的小兽,着迷似的啃噬那修长的五指,肆无忌惮将它往嘴里含、啃、咬,将所有痛楚转嫁到他身上,恨不得拽着他陪她一道下地狱。
十指连心,连的不是痛楚,而是疼惜,愧疚,更是担忧。
程明昱知道自己今日越了界,然听着她痛苦的哭声,控制不住,将自己的手伸进去,让她咬,如果这般能让她好受一些,她就咬,不用看,她的苦,也足以通过指腹血淋淋的伤口、齿尖扎入皮肉里的锐痛隐约感受一二。
密汗布入程明昱双眸,灼得他深深闭上眼。
若世间真有神明,必要降祸于她,请用他程明昱之命,换她安然。
骨头几乎要被她咬碎,湿漉漉的唇汁混合血液沾了满手,她指尖嵌入他掌腹,恨不得与他血水交融。
隔着那方厚重的布帘,他们谁也看不见谁,却是唇指相依。
程明昱带来的稳婆皆是身经百战的好手,终于,
“孩子头下来了,下来了!”
产房内传来一阵喜泣,紧接着惊喜化成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