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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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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六月底正是暑气最旺之时。

四房正院的台阶被晒得白花花的一片,光看一眼,便叫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

四太太靠在藤椅,瞟着身侧的冰炉子,叹道,“还真是托了芙儿的福,今年夏我这冰块就没断过。换做往年,这会儿岂不热死去?”

赵嬷嬷坐在一旁赶绣活,“就是苦了二奶奶,听雨阁多敞亮啊,偏要回来受这个罪。”

“你别说她,孩子心实,人品贵重,你这般说,便是小看了她。”

赵嬷嬷苦笑道,“老奴这不是心疼她么?”

四太太道,“还算好,两个冰鉴供着,倒也没那么热。长房的人就是有能耐,天南海北的东西,如流水一般送来,矜矜贵贵地养着,倒叫我插不上手。”

赵嬷嬷道,“您插什么手?我看大太太一心想把媳妇和孙儿都认回去呢。”

四太太又不笨,岂能没看出周氏的心肠,她自有私心,也不好说周氏什么。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声热烈的“娘”,扑入耳帘。

四太太一震,抚着把手坐起身,只觉这道嗓音过于久远,好似自尘埃地缝里钻来,十分不真切,“我这是幻听了么,怎么像是听见了佑儿的声音。”

“娘!”

嗓音越近,越发急迫。

甚至前方的穿堂口已幻化出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越过门槛,朝正院迈来。

四太太隔着洞开的窗户,看清那道身影,瞳仁骤然缩紧,又缓缓放大,惊讶、惊喜、不可置信,一瞬之间轮番掠过眼底。然而不等她脸上浮出笑意,忽然间想起什么,所有情绪悉数冻成了极致的恐惧,铺天盖地罩来,吓得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提着衣摆朝外拦去。

“佑儿!”

“娘!”

程明佑大步跨上台阶,眼看母亲慌慌张张跌出门槛,形容比记忆里憔悴不少,胸腔蓦地发痛,双腿一弯扑跪在地,一把抱住她双腿,大哭道,

“娘,儿不孝,害您担心,儿回来了,儿没死!”

四太太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儿子,双手颤得厉害,竟不敢伸手去抱,生怕一碰便是一场幻梦,他瘦了太多,面颊凹陷,眼窝微微青黑,昔日那份世家公子的翩翩意气荡然无存,眉宇间只余一路颠沛刻下的沧桑与风霜,叫她险些没认出来,喉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半晌方将他紧紧按在怀里,声泪俱下,“我的儿,你竟然还活着?苍天有眼哪。”

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芙儿...

“佑儿,你先跟娘进屋,娘有话跟你说。”四太太逼着自己平静下来,拂去眼角的泪痕,要拉程明佑起身。

程明佑思母心切,抱着她双膝不肯撒手,“让儿抱抱娘,是儿害您担心了。”

当然,还有一道更为叫他牵挂的身影,一想到夏芙,程明佑心里注了岩浆似的,急切起身,“娘,儿等会跟你说话,我先去看望芙儿..”

“不不,佑儿,你别去,你先听娘说...”

程明佑哪顾得上听四太太说话,拔腿绕过廊庑,便要自后角门往秋香苑去。

四太太见他脚底生风,急得满头热汗,大声招呼廊下的仆妇丫鬟,“快,快拦住他!”

只可惜那些女仆,哪里拦得住一个从战场上厮杀归来的汉子?程明佑心急如焚,脚下生风,几步便跨过小门,头也不回地往秋香苑去了。

他脚步实在快,转眼便到了秋香苑穿堂。

彼时正是下午申时初刻,夏芙午睡被热醒,嫌屋里闷,换了干爽的衣裙挪至廊下吹风,丫鬟们将两个冰鉴搬来廊下,围在她左右,冷气阵阵,一时倒也还凉爽。

秋蕖领月例去了,秋禾和春月蹲在夏芙身侧编花环,文宁则自后院竹林削了根竹子来,打算做成竹篾子,给夏芙做一把竹扇玩玩。

倏忽间,穿堂外绕进来一个男人,一袭黑衫,清瘦挺拔,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文宁眉峰一凛,迅速掠过去,抬手一拦,扼住程明佑急迫的步伐。

“你是何人?岂敢擅闯内院?”

程明佑哪有功夫管文宁,更没心思细想何以自己的内院出现了陌生丫鬟,眼神迫不及待往廊庑追寻而去,只见一道秀美的身影慵懒地倚在紫檀圈椅里,鹅黄襦裙松松垂落,衣摆宽大,显得身形臃肿,她歪着额,半边脸埋在掌心,另半边却正对着炽烈的天光,午后的日头泼辣辣地涌进来,将她侧脸的轮廓染得几乎透明。

不施胭脂,天生粉黛。

是他的芙儿。

“芙儿!”程明佑热泪盈眶,痛喊一声。

待要推开文宁而入,然文宁却被他举止给吓住,凭着本能往他双膝狠狠一踹,赶巧踹在了程明佑伤处,疼得他往后倒退两步,狼狈地撞在门廊。

这个时候,四太太等人已急匆匆地追过来,几位婆子不由分说扑住程明佑,不许他靠近夏芙。

与此同时,夏芙也发现了程明佑的存在,自圈椅里慢慢起身,手下意识覆在隆起的小腹,眼神直直看过去。

两道视线,隔着火热的天光,空旷的庭院,缓缓相接。

“明佑....”

即便形容大改,那五官眉目确是程明佑无疑。

他竟然活着?

活着真好。

只是...

夏芙小腹一紧,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而程明佑视线也终于自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移向她隆起的小腹,顿住,像被什么劈在了原地。

四太太生怕程明佑过于激动,而伤了夏芙的胎气,急着抬手,“快,把人拖回上房!”

程明佑过于震惊,脑子如生了锈似得回转不过来,任凭婆子们将他拖走。

夏芙眼看他离去,小腹骤然发紧,抚着圈椅摇摇欲坠。

“快,请太医!”

周嬷嬷等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内室,文宁则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墙头,朝府医处疾奔而去。

场面一度混乱。

四太太这厢将程明佑带回房,吩咐婆子守在外头,四处门扉全给掩好,不给程明佑出入的机会,人给扔在罗汉床上,直挺挺地躺着,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赵嬷嬷搀着四太太在圈椅落座,又要给二人斟茶,四太太心烦意乱,只管摆手,让她去外头守着别进来。

程明佑眼珠子无神地盯着梁顶,胸口起伏不定,热出一身大汗来,

“娘,那是芙儿吗?”他嗓音发飘,仍怀疑自己看错,“芙儿怎么好似有了孕?”

四太太却没回这茬,只盯着儿子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活着,怎么传了死讯来?”

程明佑突然自罗汉床腾起,目光冷如刀刃死盯着四太太,吼道,“我问您,芙儿怎么有了孩子!”

只见他双目赤红,血丝爆裂,眼角几乎要因这凶气而撕裂。

不过四太太到底不是别人,见程明佑模样凶悍,反而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巴掌抽过去,响亮地拍在他面颊,

“这还要问你呢,你怎么好生生地回来了?怎么不早些回来!这两年,你做什么去了!”

一连数问,问得程明佑悲从中来,几乎是苦不难当。

“娘...”他双膝滑下,跪在四太太跟前,握住她两侧圈椅的扶手,痛哭道,“儿子本是随军运粮,半路遭北齐偷袭,跌落山崖,摔了个半死,醒来时,方知被一游牧的行商所救,带去了漠北,彼时儿子双腿已废,神志不清,养了快一年方能下地。”

四太太听得惊魂未定,“什么漠北,不在大晋州郡内吗?”

程明佑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没错,将儿子带去北齐西北一个边镇,儿子几番托人给京城送信,你们收到了吗?”

“没有,然后呢?”四太太忍下泪水,看着他问。

程明佑这才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说来,四太太方知程明佑运气不好,那过路的行商见他眉目不俗,又着官服,便知是个人物,竟是辗转将他卖了几道,最后为一牧羊女所救,将人带去漠北深处。

双腿摔废,身无分文,与当地语言不同,磕磕碰碰折腾两年,方得以回来。

“我的儿,可苦了你!”四太太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

“我卖了与芙儿当年那对定亲玉佩,方还了人家的恩情,得以脱身,娘,儿子深夜在大漠走了几天几夜,险些死了,好不容易遇见一探马,方活着回了大晋。”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您和芙儿了。”程明佑痛哭不止。

只是很快,脑海再度浮现夏芙隆腹的身影,猛地抬起眼,深深凝望四太太,“娘,你告诉我,芙儿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你告诉我,我去杀了那个混账!”

四太太长叹一口气,扶着他坐在罗汉床,镇静地看着他,“接下来的事,我要与你说明白,你仔细听好,切莫因此伤害芙儿。”

“您说,我听着...”程明佑绷着脸,绷着呼吸。

四太太含着泪从他出事后,她与夏芙的处境说起,

“你不知道芙儿多难,她生得貌美,又无娘家人撑腰,那个混账,都已将她拖进了林子里,那日若非家主带着人在后山巡逻,芙儿便要出事了。”

程明佑听得胸口腾起一阵邪火,恶狠狠道,“哪个混账?”

四太太咽了咽喉,“十三房的程明旭,人已被你大伯母发作,砍了一只手,送去了边关。”

“然后呢?”

“后来朝廷发放抚恤的诏文,给予一个荫庇的名额...”

接下来的事明明朗朗,跟程明佑说明白,唯独略去了程明昱这个人。

程明佑听完,像被一盆沸水从头浇到脚,浑身湿透,五脏俱焚。他心口一阵抽一阵紧,整张面孔因极度的狰狞而扭曲,到最后痛哭出声,“所以,您就逼着芙儿兼祧了?”

“是啊,明佑,全是我的错,我不想你大哥与三弟为此事争执不休,我也不愿往后芙儿被继子算计,最终拿定主意,选了一人,与芙儿兼祧,方有了这个孩子。”

“谁!”程明佑揪着她袖口,一寸寸往掌心捏紧,甚至逼着这位母亲,一点点俯身过来,与他对视,“告诉我,是谁,是哪个男人?”

他一字一句,嗓音绷如裂帛。

四太太看着他龟裂的瞳仁,到嘴的话到底咽了下去,她深知自己儿子脾气,视夏芙如命,决然接受不了旁的男人与夏芙行夫妻之实,一旦被他晓得,保不齐便能闹去长房,闹个底朝天,此事本是四房理屈,在长房未表态前,决不能叫程明昱受到牵连。

夏芙怀着孕,不能受任何刺激,尽可能将事情平息下来。

她镇静回,“为以绝后患,当初挑了一远方族亲,事先说明,一旦有孕,便再无往来,年前那男人已去了琼州,此生再不回弘农,当然,我舍了他一笔银子。”

程明佑听完四太太一席话,神色在一息之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神情久久被懊悔愤怒憋屈痛哭交织着,几近狰狞,可最后,这些情绪悉数沉了下去,只剩心疼,

“娘,您怎么能逼着芙儿做这样的事,你就不能等等儿子吗?现如今,你让芙儿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怪我,全是我的错,芙儿起先也不肯的,是我求她的,我就差没跪下来求她,是我私心,既想拿那个荫庇的名额,又不想后宅不宁,便出此下策,佑儿,是娘对不住你,你要骂,便骂我吧。”

对着这个殚精竭虑苦撑起四房的母亲,程明佑又如何骂得出口,他眼眶泪水聚又散,颤声回,“我不怪娘,怪我自己...怪我无能,没有安顿好芙儿,没有保住自己。”

“你也没错啊,佑儿。”四太太抱着他大哭,

“造化,造化弄人!”

最后四太太吸着气,擦去所有眼泪,郑重看向程明佑,

“明佑,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其一,放手,你与芙儿和离,至于芙儿,我自会安顿好,你不必挂心,我再为你聘一门新妇,你就忘了这茬,好好过日子。”

“不可能!”程明佑不等她说完,已出声否决,“芙儿为我做出莫大的牺牲,我却要在此时此刻抛弃她,我做不到。”

四太太盯着他看了片刻,并不放心,“可是这个孩子,并非你亲生骨肉,芙儿也曾与旁人有过夫妻之实,你真的做得到心无芥蒂?”

程明佑视线缓缓垂落,深红的眼眶中泪芒涌动,良久方哽咽道,“我尽量接受这个孩子,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不会辜负芙儿。”

程明佑不肯放手,四太太倒也不意外,但此事最终如何,却由不得他来做主。

“明佑,你死而复生,我与芙儿,自是万分欢喜,但今时非彼时,此事我还得问过芙儿。”也得问过长房的意思。

程明佑听了这话,只觉心里堵得慌,也万分委屈,“怎么听娘这意思,难道芙儿还能离了我不成?”

四太太笑笑,“她的性子你也晓得,怕你在意,往后夫妻之间心有隔阂。”

“我...”说不在意是假的,只是叫他放手,也做不到。

“你先歇一会儿,平复情绪,我去看望芙儿。”

四太太先去内室取了一物,随后迈出门来,朝赵嬷嬷看了一眼,暗示她看好程明佑,这才往秋香苑赶来。

临进门时,她仰头望了望那轮白炽炽的日头,苦笑一声。

上辈子也不知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没得一日安生。

罢了罢了,儿子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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