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廊庑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凄楚地敲在夏芙心间,夏芙将被褥拢紧,蜷缩在角落,床榻正中已湿了一大片,从未有过的情态,叫她难以自持,明明很满足,随着他离去,心底却又莫名发空。
这时,帘帐被掀开,一盏烤灯探进来,风随之涌进,将他残存的气息一扫而空。
“二奶奶?”
夏芙吸了吸鼻子,默默拢着被褥没有吱声。
这一夜不知如何睡去的,次日醒来浑身酸胀,每一截骨头好似被打乱重组,都不是她的了。
周嬷嬷伺候她用了早膳,夏芙来到湖边的水阁处,隔着一处透明的琉璃窗,静听廊外风雨。
不多时,文宁赶到,先在绣房没寻找夏芙,追来阁边的雅室,见夏芙躺在铺了狐狸皮褥子的躺椅出神,轻手轻脚迈过去,蹲在她跟前,
“二奶奶,书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家主有急事,今日一早回了京城,这月往后的日子不过来了。”
夏芙一怔,视线移向她脸上,呆了片刻,方追问,“家主回京了?这月不过来了是吗?”
“是,是大管家亲自告诉我的。”
夏芙沉默片刻,又重新躺回去,扭动腰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面朝窗外,长吐一口气。
也好,叫她好好歇一会儿。
这段时日着实被折腾得够呛,昨夜那番情境才让她明白,原来家主一直留着余力,至这回方现真章。若回回如此,她当真是承受不住的。缓一缓也好。
甚至都没去想怀孕的事,这几日阴雨连绵,哪儿也不必去,夏芙静心养神,每日吃好喝好,只期间去给周氏请过安,又被塞了一堆零嘴回来。
因着上回假孕一事,闹得夏芙瘦了些许,此事叫周氏晓得,这月便给她加了餐,诸如羊头签、荔枝白腰子、拨霞供、花炊鹌子等,每日七八样大菜几乎不重样,燕窝参汤更是日日不绝,将夏芙吃的是白里透红,粉面含春,然而结果却是不美妙的。仅仅是二十五这一日,夏芙便来了月事,她只当自己身子出了毛病,遣人去请府医来瞧,老太医亲自为她把脉,只告诉她,近来补得太过,是以月事提前,不算大毛病,叫她好好养着便是。
这一躺便是四日,至十月三十这一日晨,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金陵的客船到了,夏芙便知妹妹夏晗该是抵达了弘农,立即换了身出门的装扮,携着文宁秋蕖去迎,四太太这边又给她分派了几名管事,簇拥着她欢欢喜喜去码头接人。
河边风大,将夏芙吹得面颊通红,她裹着一件银白的披风,立在码头前,遥遥望见一艘挂着金陵二字的客船候着进津,大约立了有一刻钟不到,船只靠了岸,一道活泼的身影自客舱奔来甲板,见着夏芙大喜过望,拚命挥手。
“姐姐!”
真是好动人的一段乡音呀,听得夏芙热泪盈眶,赶忙往前方的渡桥迎去,那厢身着火红披衫的夏晗已蹦下了甲板,脚步哒哒哒的奔了过来。
“姐姐!”
姐妹俩拥了个满怀。
夏晗将脸蛋往夏芙怀里蹭了蹭,“两年多未见,姐姐怀里还是这么香。”
“两年多未见,你还是这般贫嘴?”夏芙捏了捏她的脸蛋,又将人自怀里拉出,抚着她面颊认真端详,见了亲人难免红了眼眶,“婶娘还好吗?你好似长个子了....”絮絮叨叨的,问个没停。
夏晗也好生打量姐姐,只觉她生的越发光彩照人,俏生生回道,“弘农的水土养人,姐姐竟是越发美了。”
“没个正经!”夏芙嗔了她一眼。
这时,一位婆子迎了过来,恭敬地请安,“二奶奶,表姑娘,快些上车吧,这里风大。”
夏芙便拉着她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下人们则自船舱将夏晗携来的乡仪与衣物给搬下来。
原先夏芙将夏晗带进马车,打算先行回府,怎奈夏晗不肯,非要折下马车,自携来的一个丫鬟怀里抱出一个宝贝来,高高兴兴登上夏芙的马车,将怀里的团子塞过去,
“姐,你看我给你捎谁来了?”
只见夏晗的掌心拖着一个圆滚滚的白球,雪白的长尾卷成一团,整个身子蜷在一处,只待夏晗弹了弹它的背心,它方慵懒地睁开一双眼,朝夏芙呜咽一声。
“团团?你将团团捎了来?”夏芙忙将雪猫抱入怀里。
“可不是?”夏晗看着钻进夏芙怀里的雪猫,眼眶有些发酸,
“姐,团团寿期快到了,这一月里清醒地时候少,也不怎么爱动了,我想着你养了它一场,心里一直挂念不忘,如今我把它带来,也全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夏芙闻言越发泪流满面,只将雪猫搂得紧紧地,怜爱地哄着它。
这只猫是夏芙十岁那年捡来的流浪猫,后来一直养在身旁,出嫁之时,原要携来弘农,怎奈金陵那边有携猫出嫁不详的规矩,夏芙被迫将团团交予夏晗抚养,早在当初收养团团时,团团身子便不好,没成想这两年越发不成了。
“也好,我送它一场。”
这一路二人各自叙着旧,期间夏晗主动说明来意。
“姐,我觉得我娘有些奇怪,此番她执意要将我送出来,说是等她的消息再回去,我总觉得,她怕是要做出什么事来。”
夏芙听着悬了心,赶忙唤来夏晗乳娘过问,乳娘倒是没有遮掩,一五一十道明真相,“姑奶奶,我家太太忍少爷许久了,打算这次趁着姑娘不在府上,召集族人将少爷革除名去,照旧让他回自己府里,将原先老爷留下的产业悉数拿回来,老奴来之前探过太太的口风,这是铁了心要与少爷打官司!”
听得夏芙夏晗俱是一惊。
夏晗急了,“难怪她催着我北上,什么都不肯说!这么大事,她岂能把我撇开呢,我在,好歹也帮衬一把呀。”
乳娘看了夏晗一眼,没回这话,只将视线投向夏芙。
夏芙迎上乳娘殷切恳求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婶娘的真正用意。
其一,自是婶娘让晗儿避祸,事成,则皆大欢喜,接回去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万一不成,夏晗身边好歹有她这个依靠。
其二,婶娘大约亦有求援之心。要将继子逐回原籍并非易事,届时讼事纠葛,不知何其曲折。若能得程家出手相助,自当事半功倍。
夏芙看向乳娘,“婶娘到底是何打算?事成之后又当如何?”
乳娘回道,“给咱们姑娘招婿,生个自己的骨血,不怕白养一场。”
“是一个好法子。”
这厢先按下不表,回到四房,自是带着夏晗拜见四太太,那边金氏也来了,脸上都挂着笑,欢欢喜喜将人迎进屋。
四太太开门见山说,“好孩子,我见着你便觉欢喜,你姐姐的院子里窄,不如我这边轩敞,你就住在我的西厢房,爱住多久住多久,拿我当自己的亲娘,要什么缺什么只管告诉我。”
夏晗腼腆地看向姐姐,“这可使不得,我伴着姐姐住便是了,幼时我与姐姐常在一个屋,习惯了的,您放心。”
四太太决不能叫夏晗住去夏芙的院子,只管吩咐她身旁的乳娘,“听我的,将东西搬去西厢房,就挨着我住。”
夏芙自然晓得婆母用意,也不推辞,劝夏晗道,“太太的好意,你就领了吧。我那儿时不时漏雨,正修整着,住着也不舒坦。太太这边明亮又大气,她最是疼爱晚辈的,你只管安心住上两日。我只怕你回头连我都不要了呢。”
一席话将众人说得发笑。
原先夏晗及乳娘还担心被四太太看轻,如今瞧来是诚心待她,又如何能拂了这番好意。
“那我便叨扰太太了,太太也万勿见外,若晗儿有何不周之处,还望您不吝提点,切莫客气。”
“瞧瞧,”四太太指着夏晗,笑得合不拢嘴,“比你当初的嘴可伶俐多了。”
夏晗笑着歪去了夏芙的怀里。
又是收拾行囊,又是用膳,至晚方歇。
翌日一早,夏芙过来给四太太请安,彼时夏晗正在伴着四太太用早膳,孩子也乖巧,要侍奉四太太用膳,被四太太婉拒,
“你姐姐我都舍不得劳动她,遑论你,都别客气,只管坐着吃。”
待夏晗由人领着回屋梳妆打扮时,夏芙便轻声请示四太太,“娘,可要携妹妹去长房给大伯母磕个头?”
四太太正有此意,“别家的姻亲,不一定有这个体面得你大伯母亲见,你到底与旁个不同,人来了,没有不去请安的道理,见不见是你大伯母的事,若是不去,便是咱们失礼。”
“儿媳也是这般想的。”
夏芙遂将自己压箱底的那支镶金珠的双股钗,一对点翠的耳珠取来,为夏晗装扮。
夏晗坐在梳妆台前,由四太太身旁的大丫鬟亲自侍奉。
一行收拾妥当,赶在上午巳时,来到周氏的荣华堂。
今个是冬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