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彼时正是戌时四刻,夏芙正在秋香苑与秋蕖打络子,那边文宁闻讯匆匆忙忙奔了进来,
“二奶奶,家主归家,问起了您的功课,吩咐奴婢送去!”
夏芙先是一愣,这回倒也从容,很快将早备好的字帖全搁在锦盒里,交给文宁,“这么晚了,家主还要给我批改课业?”
文宁也不知,苦着脸回,“听我爹爹说,好似很生气,怨奴婢没将您的课业送去,以为您偷懒呢。”
夏芙蓦地失了神,默了默,又笑道,“那你快去吧。”
随后便坐下来,回想起过去程明昱动怒的模样,不禁好奇,若是叫他晓得自己实则每日勤学苦练,又该是怎么一番表情?
夏芙一面想着,一面继续编络子,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
文宁这厢抱着锦盒,打听雨阁的近道,抄来程明昱书房外的角门。
角门处候着一书僮,见了她,立即将匣子接过,便要往里去。
文宁立在门槛外,有些茫然,“小哥,我这是走呢,还是等回话?”
别看文宁的父亲是府内侍卫长,掌管程家堡防务,文宁还不够格到程明昱跟前回话。
书僮待转身要走,扭头又看了她一眼。
程明昱教导夏芙习字一事,除了听雨阁数人,书房这边是毫无所知的,故而方才程明昱的不快,叫书房诸人均摸不着头脑。
眼下书僮也不知那位主子是何心思,不敢妄测,“你先等着。”
文宁便立在角门外没动。
这一带绿树成荫,平日人迹罕至,换做旁人,恐心惊胆战,文宁不然,她打小跳脱,又有功夫在身,抱臂往门框上一靠,便等著书房的消息了。
书僮这边快步将匣子送进内书房,恭敬递到程明昱跟前。
程明昱彼时已将诸务处置停当,默不作声接过匣子,信手打开...
厚厚一叠金栗纸搁在里头,字迹整洁文静,虽离他想要的标准还差得远,到底态度端正,一页不缺。
程明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一张张字帖取出,一份份看过去,遇见好的字体圈出来,遇见不当之处,他在一旁批注示范,仅仅是一页数寸见宽的金栗纸,很快便有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今夜多出的那个时辰,悉数给夏芙批阅课业去了。
文宁这边一直没等来程明昱的吩咐,也不敢轻易离去,后来是后罩房给程明昱浆洗的老嬷嬷见了她,唤她进来歇脚,文宁靠在炕床边打盹,睡得迷糊时,前头忽然来人传话。
“快,家主要见你。”
文宁一惊,赶忙喝了口茶,抹了一把脸,神色端肃进了书房。
桌案后,那位年轻家主,一袭广袖长袍,气度清华,慢慢将批阅好的字帖重新搁进匣子,掀帘问她道,
“她每日都在习练?”
文宁垂下眼帘,恭敬答道,“回家主话,二奶奶每日晨起便先习练十页小楷,随后再去忙别的。”
程明昱满意了,将匣子递予她,语气肃然,“你带回去,嘱咐她依照我的批注修订,每日的十页不可旷缺,写完,你送来书房。”
文宁将这话细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摸不太准程明昱的意思,大着胆子追问一句,“每日二奶奶写完,奴婢便送来书房?”
“是。”
也就是说,无论程明昱在与不在,课业一日不可旷,必得送来书房。
文宁明白了,“奴婢遵命。”
夜深了,文宁将匣子送回四房,彼时夏芙已睡熟,文宁不敢打搅,直到翌日清晨,方将程明昱的回帖递给她。
夏芙摊开匣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一匣批过的字帖后,愣在当场。
自二十二日他离开起,至昨日二十八,整整七十页字帖,他一字不落全部批改完毕。
这七十页小楷,她并非每页写得认真,偶尔出神,偶尔犯懒,写得略有些参差不齐。
然程明昱却是一字不落地全给她阅过,哪一笔歪斜,他亲自提笔在一旁纠正,哪几处笔画她要领不当,他又额外用一张金栗笺单独将其笔法要领示范一遍。
用满满七十页批注,向她淋漓尽致诠释了什么叫一丝不苟。
一个把任何事做到极致的男人。
夏芙从未被这样用心款待过。
抛开兼祧,抛开二人之间的肌肤之亲,抛开一切,他真真是一个极好的老师。
她何德何能得他这般悉心教导。
她态度端正,他便回馈她这份端正。
那么她也不能辜负他这份用心。
夏芙匆匆用了早膳,便回到案后,将七十页字帖拿出,一页页琢磨,一字一字纠正,随后又练了十页新的小楷,交予文宁。
这一忙至午时。
林林总总三十来页金栗笺。
文宁一刻不敢耽误,将之送去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正与族学几位夫子喝茶,接过书僮的匣子,回到案后批阅。
仅仅半日功夫,她便写了三十页。
且新写的十页明显大有长进,把昨日批阅的错处全融会弥补进去了。
程明昱这一刻是极为欣慰的。
他费心教导。
她便努力回馈。
谁也不辜负谁。
这样就很好。
再度将新写的十页批阅完,交予文宁带回去。
夏芙用过午膳,收到十页批阅,立即便开始纠正,好在这次纠正的笔画不如昨夜多,不一会儿功夫她便写完。
刚伸个懒腰,四太太身旁的嬷嬷过来了。
“二奶奶,四太太要去长房,吩咐您换身漂亮些的衣裳跟她去见客。”
夏芙讶道,“见什么客?又来了什么人?”
嬷嬷笑道,“长房姑奶奶提前归宁了,今夜大太太那边摆饭,叫各房有空的都去吃个席。”
夏芙想起周氏有个女儿嫁去了金陵总督府,“是嫁去总督府的那位明薇姑奶奶?”
“可不是,是家主嫡亲的妹妹。”
难怪婆母这般慎重。
“嬷嬷稍候,我这就更衣陪婆母去长房请安。”
夏芙换了一身淡青色绣鹅黄桂的长褙,下着月白百褶裙,腰间系一条浅碧色宫绦,垂在裙身两侧,末端坠着一对青玉双鱼佩,肌肤被映得雪白无暇,文静端秀,很合她眼下的身份。
四太太很满意,带着她赶往长房。
这次照旧在荣华堂边上的花厅宴客,只是今日的布置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进门,目光便没了遮挡。原先那座紫檀百褶巨幅插屏给撤了去,整个厅堂豁然开朗。地面铺着水磨方砖,青灰色的砖面温润如玉,隐隐映着人影。抬头望去,梁架上悬着几盏八角薄纱灯笼,纱面绘着折枝花卉,即便还未点灯,却已满室生辉。
厅堂正中,两排太师椅摆成了半圆形,拱卫正北那张紫檀双耳罗汉床。每一把太师椅旁搭配一方高几,插瓶茶盏香茗瓜果各色一应俱全,正中铺着一层锦毯,时不时有丫鬟穿梭期间,布上时新的茶点。